从有记忆起，林暖就知道自己没有爸爸。
小的时候，她和妈妈一起住在一个筒子楼围成的院子里。
院里同龄的小孩们会一起在院子里玩，到了吃饭的时间，大人就会出来叫他们回去吃饭，有的时候是爸爸，有的时候是妈妈，可只有林暖，来接她的、抱她的、叫她的，永远都是妈妈。
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亲子运动会，学校要求爸爸妈妈一起来，林暖没有爸爸，是妈妈自己来的，但妈妈很厉害，做手工活比别的妈妈厉害，跑步也比别的爸爸跑得快。
印象里，妈妈总是那么厉害，她从来没有让林暖受过委屈，她让林暖吃饱、穿暖。
那个时候，社会发展还不像现在这样成熟，大部分的家庭都是由爸爸、妈妈和孩子组成的。上了小学，就有小孩嘲笑她没有爸爸。
她还记得，她当时回家就哭了，哭着问妈妈，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对她说：
“小暖，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人和你产生关系，只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有爸爸和妈妈，才显得这两个角色格外不可或缺。”
“隔壁的小云有姐姐，隔壁的小孟没有姐姐，但是有弟弟。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爸爸也是这样的。”
“你只需要记住，妈妈是因为爱你，你才会出生的。”
林暖记住了妈妈的这段话。
长大些之后，她还用这样的话和观念安慰了许多因为父母离异、或者其他原因导致的单亲家庭的孩子。
妈妈是一位设计师。
林暖印象里，她总是能做出非常漂亮的东西。
林暖从小到大，每天出门身上穿的、带的，都是母亲精心搭配过的。
或许有人嘲笑她没有爸爸，但从来都没有人嘲笑过她的穿着，她总是班上最潮流、最时髦的那一位。
后来大了些，到城里念初高中，结识了一些有钱人家的孩子。
还有不少人追着问她，身上戴的东西是从哪儿买的，每次遇到这种时候，她都会非常自豪地说，这是自己母亲亲手设计的，买不到的。
受母亲的影响，她对设计也非常感兴趣，从小看着母亲画图，看着看着就自己学着画，后来读书也自然而然选了相关的方向。
母亲说国外的机会更多，她就出了国，本意是想学到更多的东西，然后早些成名、赚到钱，让母亲能轻松一些。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去竟会是与母亲的永别。
在国外的第一年，她和母亲还能正常联络。
母亲说她离开了她们居住的城市，打算四处走走，看看世界。
第二年，母亲与她的联系开始变少，偶尔有的联系，也尽可能通过文字交流，而不是打电话。林暖有些担心，母亲却对她说自己过得很好，还说等她明年放假回来，要带她见一个人。
林暖调侃着问母亲，是不是给自己找了爸爸。没想到向来直率的母亲竟然没有立刻回答。
林暖立刻便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要有爸爸了。
她感到五味杂陈。
父亲这个身份、这个角色距离她的生活实在是太遥远了，她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但她尊重自己的母亲。
母亲生她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她是那种典型的前半辈子为自己的事业奔忙、后半辈子操劳自己女儿的女人。
如今她如果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林暖自然不会阻拦。
可她没有想到，还没等到她放暑假，母亲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那个时候还没有微信，她只知道母亲的电话有一天突然打不通了，短信也再没人回。
她回国后报了警、立了案。
警方只查到母亲在一年前就离开了南城，最后的IP地址在港城，人就这么再也找不到了。
那一年，林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她在街头抱头痛哭。
她知道母亲无论在哪里，一定都希望她能好好的。
擦干眼泪后，她回到国外，继续完成学业。
那天晚上，她原本正在酒店里头疼该怎么把月灵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客房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前台工作人员用非常礼貌的语气对她说，有位自称是林大师的人找她。
林大师为什么会这么晚过来？
林暖以为是为了楚知渔的事情，连忙让酒店客房的工作人员将林大师带到了酒店二楼的咖啡馆里。
她换了身衣服，匆匆赶下去。
“林大师，您怎么过来了？”
林大师的状态不太好，眼眶有些发红，脸色灰败，连嘴唇都泛着白，他的头发花白，整个人像是受了什么很大的刺激一般。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抬起手，手都在发抖。
林暖心下一沉。
果然，网上那些污言秽语连她看了都受不了，更何况是林大师呢？
她忙安慰道：“网上那些言论您别在意，都是些不懂事的人在跟风乱说。我已经报警了，他们这样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林大师却摇了摇头。
林暖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心里闪过了许多想法，可没有任何一个是能真正落到地上的。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您找我，是为了别的事情吗？”
林大师点了点头，他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
他用沙哑而苍老的声音，问：“我想问问你，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你的母亲吗？”
林暖怔了一秒，点头道：“是。”
林大师的目光里带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想法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可林大师的眼神却仿佛在告诉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林暖在那目光里勉强开口。
“你没有开玩笑，我就没有开玩笑。”林大师说，“你的母亲，是不是叫邱月禾？”
“我母亲不叫邱月禾，她叫……”话到嘴边，林暖又生生收了回去。
她的母亲叫林月禾，而她叫林暖。
林大师也姓林。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孩子，我找了你很多年。”林大师的眼眶含着泪水，“你是我的女儿。”
林暖颤声问：“我母亲呢？她现在在哪里？”
“她三年前过世了。”
“她怎么会过世？她明明身体那么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突然就联系不上她了，我让警察找她，警察也找不到。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林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度十分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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