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迎上去,他走得不快,可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走到皇帝身侧,停住,压低声音说:“陛下。”
皇帝偏过头,萧珩的目光往林清和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陛下朝乾夕惕,日理万机,已是辛苦,何必在这里蹉跎,不如回文华殿歇一歇,这里有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像看一个在戏台下,踮脚张望的孩子,若有所思。
她把手里那卷备用的策题,往案上一搁,说:“行,朕走了,你留下吧。”
说完,她从殿侧门出去了,仪仗简省,只有两个内侍跟着,殿中贡士听见脚步声远去,有人悄悄吐了一口气,笔下的字也松快了些。
那污了卷的贡士,把脸埋在双肘之间,肩头抽了两下,又停住了,他到底没有哭出声来,殿试之上,哭也是罪。
萧珩站在御座旁,殿内最高处的位置,只剩他一个,执事官、监试御史、受卷官各守其位,没有人敢上来跟他搭话。
受卷官掌收卷,弥封官掌糊名,收掌官以卷送读卷官分阅,各有专责,各行其是。
整个宣政殿里,只有他一个闲人。
萧珩索性,在御座旁坐下,案上有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拿起考题翻了翻,字全在眼里跳,像一群不肯归栏的羊,他把考题搁回去,站起来。
萧珩从御座侧面,踱到殿东,又从殿东踱回御座,靴底在砖地上响,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烦。
他一会儿看看更漏,一会儿看看殿外的天色,日头从殿脊上慢慢移过去,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他数更漏里的水滴,一滴,两滴,三滴,殿中渐渐有人搁笔了。
一个,两个,三五个,有人开始誊抄草稿,有人还在凝思。
他远远看过去,她的方向没有任何变化,笔还在走。
他下了台阶,沿着殿侧的甬道往前走,像在巡场,执事官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他走到离她那一排最近的地方,站住了,隔着一排人的距离,终于看见了她的侧脸。
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像瓷面上凝的水汽,嘴唇抿着,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眉眼低垂,下笔却没有犹豫,她还没有被这座大殿压垮。
日头偏到殿顶的正中,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光,像一张,被谁摊开的旧棋盘。
执事官开始报时,离交卷还有半个时辰,萧珩在殿侧踱步。
从东墙走到西墙,一共三十七步,他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更慌。
殿中,已经有人开始收笔,有人在检查卷面,还有人在小声咳嗽。
她的方向,还是那个姿势,笔还在动,他怕影响她落笔,不敢走到近前去,只能远远看着。
像一只被主人留在门外的狗,爪子搭在门缝上,鼻子对着那条透光的缝,可门就是不开。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她动了。
林清和搁下笔,直起身,右腕在砚池边轻轻一转,像是在蘸墨,可她的肩膀打开了一线,桌案上的卷面随之微侧。
他没有看见全文,他只看见了行首的四个字——“臣对臣闻”。
墨色沉黑,行行齐整,像一排新栽的树,间距不差分毫,那四个字是殿试策文的起首格式,所有贡士都会写。
可从她的笔下写出来,那四个字便像有了骨头,林清和低头,重新蘸墨,笔尖在砚池里转了一圈,提起来,继续写。
这一眼就够了,萧珩转身离去。
交卷了,执事官依次收取试卷,受卷官按号登记,弥封官糊名。
殿中脚步声杂乱起来,三百余贡士从坐了整整一日的桌案前站起,有的揉着腰,有的活动手腕,有的长长吐气。
殿内像退潮了一样,声音忽然涌上来。
林清和站起来时,慢了一拍,腿坐麻了,从膝盖到脚踝,像被一根细线密密缠住。
她用手撑了一下桌角,站直,把卷子合上,又看了一眼封面行首那四个字,臣对臣闻。墨迹干透了,在窗棂斜进来的光里,泛着黑亮。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个,正在整理衣袍的贡士,越过受卷官案上,越堆越高的卷摞。
御阶上没有人,他走了,她垂下眼帘,转身跟着人群,往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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