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没接话。
他把母亲搀起来,帮她穿上外套,又去隔壁敲了妹妹的门。秦小棠揉着眼睛出来,看到堂屋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穿灰色冲锋衣,一个穿便装但站姿笔直得像根铁桩,她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秦牧。
“哥——”
“收拾东西,十分钟。带够三天换洗的衣服就行。”
秦小棠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她见过赵铁柱,见过陈远航,每次家里来这种站着不像普通人的男人,就意味着事情大了。她转身回屋,没再多问。
林啸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堂屋,目光一直在扫院墙的制高点。沈默走到他旁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久了?”林啸问。
“至少三天。”沈默的声音极低,“目标反侦察能力极强,我的人在镇上蹲了四十八小时,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林啸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到院墙东北角,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被切断的碳钛合金丝。切口干净到反光。
他站起来,走回秦牧身边。
“老秦,你这个院子,防不住他。”
“我知道。”
“那你之前一个人扛着?”
秦牧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林啸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太了解秦牧。这个人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事值得别人冒险,哪怕对手是“鬼面”那种级别的,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自己扛。
十分钟后,秦小棠拎着一个编织袋出来。秦母拄着拐,一只手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的不是衣服,是给秦牧腌的咸菜。
“放车上去。”林啸冲身后挥了下手,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快步上前接过东西。
秦牧扶着母亲走到村口。天还没亮,整个青山村静得只有鸡叫。两辆军绿色依维柯停在路边,车窗里透出微弱的光,引擎没熄。
秦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牧。”
“嗯。”
“你爸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天没亮就出门,说去镇上办事。”秦母看着前方的车,声音很平,“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
秦牧的手指微微收紧。
“妈,我不是我爸。”
秦母转头看他。街灯坏了大半,只有远处一盏还亮着,橘黄的光打在她脸上,沟壑分明。她伸手在秦牧脸上摸了一下。
“你比你爸硬气。”她说完,拄着拐自己往车那边走了,不让秦牧扶。
秦小棠跟在后面。经过秦牧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很短,一秒不到就松开了。
“哥,你要是有事不跟我说,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她就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锅里还有昨晚剩的饺子,你热热吃。”
林啸亲自把秦母扶上车。第一辆车里坐了三个人,除了驾驶员,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兵——是林啸从连队后勤里借调的,专门负责路上照顾秦母。
“我的人全程武装护送,到临江军分区之前不会有任何停留。”林啸关上车门,转向秦牧,“营区的安排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军属楼的独立套间,吃住全包。你放心。”
“欠你的。”
“少来。”林啸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第七次任务你扛着我跑了六公里,中间还中了两枪。咱俩之间,永远是我欠你。”
两辆依维柯发动,缓缓驶出村口。
秦牧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尾灯消失在弯道后面。
身后传来沈默的脚步声。
“走吧。”秦牧转身,脸上的表情和三秒前判若两人——所有柔软的东西全部收了起来,像关上一扇门。
“去哪?”
“退役军人事务局。你说东西在那个地下档案室里。”
沈默看了一眼天色:“现在过去?天还没亮,门都锁着。”
“我不是去开门。”秦牧已经开始往院子里走,“我是去看地形。那个档案室的结构、出入口、周边建筑的遮蔽角度、最近的监控盲区——我都要掌握。'鬼面'比我们先盯上那个地方的概率有多大?”
沈默沉默了两秒:“他的情报来源和我们不同。我们是通过马文龙的资金流做的逆向溯源,过程复杂,环节多。但'鬼面'有可能从刚才那个死掉的代理人嘴里已经拿到了方向性的线索。具体他知不知道退役军人事务局这个点,不好说。”
“那就按他已经知道了来做准备。”
秦牧进屋换了一身衣服,灰扑扑的旧夹克,裤腿塞进黄胶鞋里,活脱一个起早赶集的农村汉子。他又从工具间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工兵铲。铲面经过改装,边缘开了刃,既能挖土也能格挡。
沈默看了一眼工兵铲:“你不带枪?”
“我带枪反而麻烦。我的身份一旦和火器挂钩,系统就会生成标记。”秦牧把铲子别在腰后,外面用夹克遮住,“你的枪够用了。”
两人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出了村。
凌晨五点五十分,柳河镇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早餐摊的灯亮了几家,蒸笼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秦牧把摩托停在镇卫生院旁边的巷子里,步行绕到了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后面。
这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一半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正门朝南,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后面紧贴着一排废弃的平房,是以前镇供销社的仓库。平房和事务局之间隔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过道。
秦牧蹲在对面一堵围墙后面,目测了一下后门的位置——一扇铁皮门,锈迹斑斑,锁孔被灰尘堵了大半。至少三个月没人从这里进出过。
“地下档案室的入口在一楼西侧走廊尽头。”沈默靠在墙边,低声说,“铁门,挂锁,没有电子监控。那个档案室在九几年的一场火灾之后就被封存了,里面全是过了保管期限的废弃纸质档案。”
“谁有钥匙?”
“事务局的综合科科长。但那把钥匙他自己可能都忘了塞在哪个抽屉里了。”
秦牧的目光扫过事务局的屋顶。二楼窗户的铁栏杆间距大约十二厘米,成年男性的头勉强能挤进去,但肩膀过不了。一楼的窗户全部装了防盗网,焊死的那种。
正门是唯一的正常出入口。
如果“鬼面”要进去,他会怎么走?
秦牧的目光落在平房和事务局之间那条过道上。过道尽头有一个通风口,位置刚好对应一楼西侧走廊。通风口的铁格栅已经锈蚀,徒手就能掰开。
他走过去,在通风口前蹲下。手指摸了一下铁格栅的边缘。
锈皮掉了一块。
不是自然脱落。是被人用工具小心地撬动过,然后又复位的。撬痕很新。
秦牧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慢慢站起来,退回到沈默身边。
“他来过了。”
沈默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秦牧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通风口:“痕迹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锈皮断面没有二次氧化。”
也就是说,“鬼面”昨天白天派代理人进村盯秦牧的同时,夜里自己一个人摸到了这栋楼。
他已经找到了这个地方。
甚至有可能已经进去过了。
“东西还在不在?”沈默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套。
秦牧盯着那个通风口看了三秒。
“他没拿走。”
“怎么确定?”
“如果他已经拿到了东西,今晚就不会来我家留那张纸条。”秦牧的声音冷得像铁,“他来我家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把精力全放在保护家人上。他需要时间。说明东西他找到了位置,但还没拿到手。”
沈默品了品这个逻辑,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跟我们抢时间。”
“不。”秦牧转身往巷子里走,“他以为他在跟我们抢时间。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把家人送走了。从现在开始,我没有后顾之忧。”
他走出三步,忽然停住。
“影子。”
“说。”
“你的人能在今天白天以正常理由进入这栋楼吗?”
沈默想了想:“我可以让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以'档案数字化抽检'的名义发一个工作函,要求调阅柳河镇的存档。程序上没有问题,但需要对方配合开门。”
“让他们今天就发。”秦牧重新跨上摩托,“那个地下室的门,我要在天黑之前合法打开。”
沈默坐上后座,摩托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秦牧拧了一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经过退役军人事务局正门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那块褪色的牌匾。
上次来这里,他查自己的档案,被告知“查无此人”。
这次来这里,他要从一堆被烧毁的旧档案里,找出一个能炸翻半个东海省的秘密。
风从耳边灌进来。秦牧眯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鬼面”在窑洞里杀了自己的代理人,留了烟头给他。在院墙上切了一根线,留了纸条给他。来过事务局,撬了通风口又复原。
三次接触。每次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比你快一步。
但“鬼面”忽略了一个变量。
他不知道沈默已经到了。他更不知道秦牧手里有国安的资源,能在白天用合法手段打开那扇锁了二十年的铁门。
摩托开到村口的时候,天边终于裂开一条亮缝。秦牧熄了火,把车停在老槐树下。
他刚下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赵铁柱的号码。
“秦哥,那四个人放走之后,我让刘子安跟了一段。他们没走高速,是往西方向走的县道。”赵铁柱的声音有些急,“两个小时前,刘子安回报说跟丢了。但他记下了一个地方——那辆车中途在柳河镇退役军人事务局门口停了五分钟。”
秦牧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周永胜的人。“鬼面”。现在全盯上了同一个地方。
“铁柱,今天白天,退役军人事务局门口给我安排一个人,便装,带记录仪。所有靠近那栋楼的人,我要看到脸。”
挂断电话。
沈默从后面走过来:“三方同时盯上一个点。这个局,复杂了。”
秦牧看着天边那条越来越亮的裂缝,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个数字。
“3”。
不是三个人,不是三天。
是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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