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女之间同气连枝,姐妹情深,也是好事情。”绿华姑姑终于出声了。
她站在一旁听着,越听心越惊。
这群小娘子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似乎是在往永茂公主身上贴金,嘴上说着“公主也送过东西”,可手里亮出来的却是宫里才有的金镯子。
她不等众人再开口便快步走上前来,语气倒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半分偏袒,“陛下,如今看起来,这些孩子们倒还真是关系极好。您之前也说过,既在同一间学堂里读书,便要亲如姐妹,莫要辜负了宗亲之谊。”
这话说得很是巧妙。面上是夸,暗里是堵。堵住那些还想往外抖落的小娘子们的嘴,也递了个台阶给皇帝:不过是孩子们私下互换些小玩意儿,不值当深究。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宗女从李未央手里买的东西,蔷薇水也好,彩石发梳也罢,说破天去也就是些女孩子梳妆台上的小物件,值不了几个钱。
可永茂公主从宫里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那些金镯子、玉坠子、内造的胭脂盒,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也就是这些宗女们家底厚,才买得起。
若皇帝真追究起来,顺藤摸瓜,这书院里的买卖链条一扯便是一串人,莫说永茂公主,便是她这个当夫子的也难辞其咎。
“行了行了。”李隆基甩了甩袖子,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却又听不出真正的怒意,“朕今日是来考较你们功课的,别叽叽喳喳的,吵得朕头疼。”
他侧过身,将方才一直挽着他袖子的永茂公主轻轻往外推了推,示意她站远些。动作不大,却透着有些疏离。
永茂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僵。
她方才一直倚在父皇身侧,那股子亲昵劲儿满院子的人都看在眼里,此刻却被当众轻轻推开,虽只是退了半步,却像一道无声的界线从她脚下划了过去。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往前凑,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的银丝滚边,把那朵绣得精致的缠枝莲花揉出了几道细细的褶子。
李隆基可没有注意到女儿那点失落的小表情,因为他的心思已经从满地的脂粉首饰上飘开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看向跪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李崇年,语气松快了几分:“朕听说,胡记商号上个月搞了个选马比赛,闹得沸沸扬扬,长安城里人人都在议论。那第一名的汗血宝马,最后谁得了?”
李崇年一怔,随即脸上堆起笑来。
提到这选马会,他立刻就不紧张了。
这活动本就是他提议搞的,妻子胡三娘张罗,老丈人出钱,胡记商号上下忙活了小半个月,办得那叫一个风光。
他跪在地上,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这个嘛……臣弟没舍得给别人,就给了小女未央做了生辰礼。那马是真好啊!通身赤红,一根杂毛都没有,毛色油亮得能当铜镜照。就是年岁还小了些,性子有点野,未央前日骑了它大半天,回来说这马还得好好训训,不然跑起来只顾自己撒欢,不听人招呼,差点把她从马背上掀下来。”
“前日?”李隆基的目光微微一偏,落在课堂前面挂着的日历牌上。
那张纸上的日期还停留在前日,旁边是绿华姑姑亲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工整,墨色饱满:今日考课,诸生毋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李未央因病缺席,待他日重考。
完了。
李未央立刻就低下了头,后背上刷地沁出一层冷汗。
前日她谎称吃坏了肚子,说自己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避过了那场考课。
绿华姑姑还当真了,亲手在日历牌上替她记了一笔“因病缺席”,如今倒好,她爹三言两语便把她卖了个干净……哪有什么因病缺席,分明是骑着汗血宝马撒欢去了。
可李崇年浑然不觉,他正说到兴头上,双手在空中比划着那匹汗血宝马的由来——说是从西域哪个绿洲的牧场辗转贩来的,又是怎样在选马会上甩开了十几匹好马拔得头筹。说到酣处,他甚至转向李长乐,让他作证那马性子有多烈,连驯马的伙计都被甩下来两回。
李长乐跪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他刚刚在妹妹暗示下也瞟到了那个日历牌,只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的要害。
可是,晚了。
他拼命朝父亲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嘴角一抽一抽地往日历牌的方向努。
李崇年愣是没看见,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乐啊,你说是不是?那马撂倒了好几个伙计,就你妹妹能骑得住……哎,不过你倒是说话啊,嘴怎么了?抽筋了?”
“李未央。”李隆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李未央一个激灵,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臣女在。”
“朕依稀还记得,当年你央求你母亲给你买汗血宝马,如今这算是如愿了吧。”李隆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似弯非弯,让人分不清是在逗弄一个晚辈,还是在给一个旷课的她挖坑,“那朕赏你的那张双陆棋盘,如今还留着么?要不要还给朕?”
李未央心里咯噔一下。
那年她才五岁,如今连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死活不撒手,还嚷着要换宝马。
如今想来,简直是仗着年幼胆大包天,敢跟皇上叫板。
换了现在,她是万万不敢的。
可这副棋盘,她不由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兄长。
李长乐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他跪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心里翻江倒海,早已经糊成了一片。
那个棋盘被妹妹拿回来之后就扔到了他的书房里,但是他又不下棋,根本也不需要这个东西。吃灰了大半年,他就嫌弃碍事,直接扔进了库房。反正他们家有钱,根本也不在乎这样一张棋盘。
但是吧……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心一横,往前跪了半步,抢在妹妹开口之前说道:“陛下,这个棋盘……妹妹后来给了我,臣就把它放在书房里当个摆设。可是后来,臣跟着商队走了大半年,等臣回来的时候……那个棋盘被老鼠啃了,啃得七零八落,破烂得不成样子。臣也不好意思再拿出来,就把它塞进库房角落里了。您要是不嫌弃,那个……反正破烂……”
“放肆!”高力士已经出声训斥起来,拂尘一甩,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李长乐,陛下赏赐之物,你竟敢如此轻慢!什么叫‘破烂’?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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