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他看见朱棣了。
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君王，就站在天宫露台的最前面，一手扶剑，一手按栏，神采奕奕。
可这神采奕奕过了头，朱棣的脸比他出海前年轻了何止十岁，甚至比十几年前他初次进燕王府时还要年轻。
那时候朱棣还是燕王，鬓角已经有了几丝白发，如今倒好，白发一根不见了，眉眼间那股子英气比当年更盛。
他又看向朱棣身后。
太子朱高炽站在左边，那张胖脸他认得，可怎么也不像三十的人，倒像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还有汉王朱高煦！怎么也变年轻了！
唯有朱高燧，变化不是那么大！不然他都不敢相信这是朱棣等人！但是依旧很难相信，他在海上，遇到了驾云而行的陛下！
郑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出海两年，走的时候太子还是太子，朱棣还是那个年过半百、两鬓微霜的永乐皇帝。
两年，就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大明已经成了仙国？
还是他这两年在海上过糊涂了，其实已经过了二十年？
不对，二十年也不可能啊！
“陛……陛……陛下？？”郑和盯着朱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王景弘扯了扯他的袖子，压着嗓子急道：“郑大人！别愣着了！是陛下！快行礼！”
郑和猛地回过神来，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甲板上，身后的将士们也跟着哗啦啦跪了一地。
从宝船开始，像下饺子一样，哗啦哗啦一茬接一茬地跪下去，甲板上磕头的声响连成一片，震得船板都在抖。
“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二百来艘船，数万人齐声喊，那声音压在海面上，把浪都压平了三分。
海风似乎也被这气势镇住了，呼号声骤然小了下去，只剩下旌旗猎猎的声响。
郑和头磕得砰砰响，声音发颤：“臣……臣不知陛下圣驾在此，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免礼，免礼。”朱棣摆了摆手，语气比平时松快不少，“朕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
郑和起身，又行了一礼：“臣郑和，拜见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赵王殿下！”
“郑和，好久不见。”朱高炽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朱高煦和朱高燧也各自打了招呼。
朱高爔站在朱棣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郑和。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三宝太监，心里啧啧称奇。
郑和长得很精神，国字脸，宽额头，两道浓眉底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朱高爔想着，这位传奇人物，果然跟史书上写的一样，沉稳干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忠诚劲儿。
郑和也注意到了朱高爔。
他出发之前没见过这位，不知是哪位妃嫔所生，但能站在朱棣和徐皇后身边，跟太子、汉王、赵王平起平坐，那肯定是皇亲国戚，八成是朱棣的私生子？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赶紧摁了回去，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太监的基本修养。
还有后面那个穿金甲的将军，他也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猪八戒站在后头，一手把玩着变小了的钉耙，一手摸着下巴，看着下面那些海盗船。
他心里头盘算着：待会儿把这帮人收拾了，再立个大功，众人都在场。
这么多人看着，皇帝总不能不赏吧？赏什么呢……想着想着，嘴角都快流口水了。
朱高煦见郑和看向老四和猪八戒的方向，赶紧抢上前介绍：“郑和，这是我四弟瑞王朱高爔，还有这位，是天蓬元帅！”
“郑和见过瑞王殿下，见过天蓬元帅。”郑和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
朱高爔微微点头示意，猪八戒也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郑和，本王跟你说，我四弟可是——”朱高煦刚起了个话头，朱棣就打断了他。
“老二，先别说了。回京以后，你再给郑和好好讲。”
朱高煦正说到兴头上，被老爹一棍子截断，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退到一边。
朱棣看了看周围的海面，目光扫过那些被围的朝贡船和外围的海盗船，沉声道：“郑和，朕问你，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郑和起身，定了定神，指向外围那些海盗船：“回陛下，臣奉命出使西洋，返程途经苏门答腊海湾，遇上海盗劫掠朝贡船只。”
“这些船是满剌加、苏门答腊等国派往大明朝贡的使船，被海盗围困在此。”
“臣不能坐视不理，正与他们对峙，劝其退去。”
“为首的是谁？”朱棣问。
郑和沉声道：“臣查问过了，为首者姓陈，名祖义，广东潮州人，洪武年间犯事逃到旧港，纠集了一帮海盗，自封酋长，手下上万海盗、近百艘战船。”
“此人横行海上多年，劫掠商旅，无恶不作，连各国朝贡的船只也敢下手。”
“此次带人来的是他的二把手，陈祖义本人没来，他大概以为臣这支船队好欺负，若是臣的船再小些，估计早就动手了。”
朱棣在云上听到“陈祖义”三个字，脸色沉了下来：“陈祖义？那个大海盗？朕听说过他，这么多年都没将他绳之以法，确实是个硬茬子。”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向那些海盗船，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人的寒意：“这贼寇在我大明海域之内，拉起这么一大片海盗，屡次犯我，你是怎么想的，说说你的打算。”
郑和略一沉吟，拱手道：“臣想着此人势力颇大，在这边横行多年，铲除肯定要费不少事儿。”
“不如将其招安，投靠朝廷，既能对它产生约束，也有利于我大明朝的海上贸易。”
“哼。”朱棣哼了一声，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招安？一个盗贼，一个海盗，以前没抓到也就算了，怎么能把这样的盗贼招进来？”
“我大明又不是活不起了。若是这样的贼寇也能进朝廷，我大明岂不是成了贼窝了？”
郑和一听，脸色大变，连忙跪伏在地：“臣惶恐！是臣思虑不周，请陛下恕罪！”
朱棣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起来吧。你的心思朕明白，你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这种贼，你招了他，他今日降，明日叛，到时候丢的是朝廷的脸面，死的是大明的将士。这笔账，你得算清楚。”
郑和伏在地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陛下教训得是，臣知错了。”
朱棣摆了摆手：“起来吧。这事不怪你，你离京两年，不知道朕这边的事。今日既然朕来了，这陈祖义，朕亲自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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