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河面上的雾比夜里更浓了。
萧尘醒过来的时候后背贴着的石头凉透了,他一整夜没有挪过位置,靠着石头坐了一夜,膝盖和肩膀都僵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没有动,站在那里等腿上的血重新流通,才弯腰把断剑捡起来插回背后。
河面上那层雾是灰白色的,铺在水面上大约一尺多高,像一层没有被风吹散的棉絮贴在水的表面,让水面看起来像一面磨了砂的旧镜子。南岸的烟还在,比昨天傍晚更细了,在雾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还在烧。那个人的火没有灭过。
楚灵儿已经起了。她蹲在河滩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河水洗脸,洗完之后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萧尘这边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系紧了自己的靴子。
赵铁衣在栈桥尽头蹲着,他正从水里捞一样东西。晨光还不太亮,水面泛着青灰色,他的半条手臂没在水里,手伸到水下的沙层里在摸索着什么。他的手指在沙里拨了几次,然后夹住了一样东西的边缘提了起来,水哗啦一声响。是一只旧竹筐,被水泡得发黑,但竹篾没有散,还保持着完整的筐形。筐底沉积了一层泥沙,筐里有什么东西从泥沙里露出来半截——细长的竹篾,弯曲的弧度,还有一小片被水泡透了的糙纸。
赵铁衣把竹筐放在栈桥的木板上,蹲在那里看着筐里的东西。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朝萧尘的方向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个。"
萧尘走过去。他蹲在竹筐前面,看见了筐里的东西——一截扎了一半的河灯骨架,竹篾弯成了一个圆形的底座,底座上面插着几根竖着的细竹条,顶部被捏在一起,还没有固定成形。灯面只有一小片扎好了,是糙纸糊的,纸面被水泡软了,皱成一团,但上面能看到一个细细的墨线描出的轮廓——一朵花,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熟练的手一笔一笔勾出来的。
竹筐的底部,泥沙半掩着一样更小的东西。萧尘的手指拨开沙子,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凉的,光滑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他把它抠出来,在晨光里翻过来看了一眼——一枚银锁片,和他系在手腕上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边缘没有磨过,还留着铸造时的毛边,像是一模一样的模子里压出来的另一块。锁片表面的纹路和他那枚一样,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走向,像同一张图纸被刻了两次。
他的手在锁片表面停了一下,没有动,只是看着那道纹路。锁片在他掌心里凉了许久,直到他被河风吹僵的指尖重新感觉到它的轮廓。
关烈走过来了。他今天走得比昨天快一些,那根树枝拄在手里,步幅不大但稳。他走到栈桥头,低头看了看那只湿漉漉的旧竹筐,又看了看萧尘手里的锁片。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哑:
"你娘以前有一对这样的锁片。她跟我说过,她生你的时候,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就让人多打了一枚。她想着如果将来你有了妹妹或者弟弟,就给他戴上。后来萧家出了事,那一枚就不见了。"
萧尘捏着那枚锁片的边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在边缘处有一个细小的凹痕,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磕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水底下的竹筐不会是偶然被冲到这里来的。"赵铁衣说,"这只筐的竹篾是被人削过的,断口整齐,不像是自然断裂。它是被人放下来的,不是漂来的。"
"什么人放的?"
"不知道。"赵铁衣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筐底的泥沙,"但放下来没多久,最多三五天。泥沙还没有完全沉实。"
萧尘把锁片攥在掌心里,站起来。他面朝着河面站了一会儿,南岸的烟还在雾里细如一线,明明灭灭的,像是随时要断又一直没有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枚旧的锁片还系在腕上,贴着皮肤,已经温了。他把新的那枚也系了上去,两枚锁片叠在一起,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到几乎听不见的叮响。
"过河。"他说。
赵铁衣没有问,站起来把铁枪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胸前,朝河滩上剩下的几条船走过去。他蹲下来检查了三条船,挑了一条船底最完整的,从棚屋后面拖出来推到水边。船吃水不深,船帮上涂着一层暗红色的防锈漆,漆面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但船体没有裂缝,板与板之间的缝隙被填塞物塞得密密实实的。
"这条能走。"赵铁衣蹲在船尾,用手摇了一下船舵——舵灵活,没有卡死。"最多坐八个人,过河要一炷香左右。"
楚灵儿走到了萧尘旁边。她看了他手腕上那两枚叠在一起的锁片一眼,视线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没有问,只是蹲下去把靴子紧了紧,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南岸那个人如果还在,他等了这么久,应该是想见你。"
萧尘没有回答。他迈步踩上了船板。船晃了一下,他稳住了身形,在船头坐了下来。断剑横在膝上,两手搭在剑鞘两侧,面朝着南岸的方向。
赵铁衣在船尾撑篙,篙尖入水,推着船离了岸。栈桥在身后一点点退远,河滩上几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关烈站在栈桥尽头没有动,哑巴小孩站在他旁边,裹着那件外衣,外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老兵们在岸上排成一排看着,没有人说话。
竹筐被留在了栈桥的木板上。水从筐底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关烈低头看了那只竹筐一眼,然后拄着树枝转身朝河滩方向走回去,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哑巴小孩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那件外衣从他肩上滑落了一半,他伸手拉了拉,又裹紧了。
船在水面上缓缓前移。河心比岸边开阔,雾气在船头前方分开又合拢,像一层不紧不慢的门帘。萧尘的手腕上那两枚银锁片相叠,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低头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抬眼望向对岸。
从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混着泥和灰烬的气味,穿过晨雾,吹在他的脸上。
他还不知道南岸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他等了一整夜,火没有灭。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残血长风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51/351601.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51601-95658678/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第十二章 灯与人)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残血长风,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