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的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可听到顾昭云这句问话,她慢慢抬起了头。
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稳从容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茫然。
显然,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这件事,只是被动地承受了结果。
“二公子近日经常来松鹤堂给老夫人请安。”
金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确定,“隔三差五便来,可我那时已经不怎么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了。”
“老夫人只让我在屋里歇着,说是用不着我。”
“所以我也不知道二公子是怎么跟老夫人说的……”
“不知道是他自己求的,还是老夫人做的主。”
她说着,那层茫然又深了几分。
十几年来,她对老夫人的心思揣摩得透透的,可显然这只是她自己以为。
现在老夫人不再需要她了,便也不再给她揣摩的机会了。
顾昭云听着,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金盏。
金盏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闷了好一阵,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顾昭云脸上。
她盯着顾昭云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昭云,你是不是一直想离开?”
顾昭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用瞒我。”
金盏的声音微微发颤,可语气又很笃定,“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刚到松鹤堂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旁人不一样。”
“旁的丫鬟想着往上爬,想讨主子欢心,或者攀附上主子,好一步登天。”
“可你不一样。”
“你做小丫鬟那会儿我还不确定,可后来,眼看着你进了苍澜院,再到你搬进西跨院——”
“旁人都觉得是天大的福分,可你,你的眼神反倒更冷静了。”
她攥紧了顾昭云的手腕,指尖冰凉:“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告诉我,你,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金盏的神情带着压抑不住的迫切,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顾昭云看着金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当然可以否认,就像对付旁人那样,用温顺妥帖的话把自己裹起来。
可金盏帮了她太多,所以她此刻面对那双眼里的恳求时,说不出那个不字。
更何况,顾昭云也不忍心让金盏去听风院。
陆琰是什么样的人,满府皆知,金盏去了那里,大约这辈子就真的葬送了。
最重要的是,金盏分明是抗拒的。
顾昭云沉默了很久。
她不可能对金盏说起自己和老夫人的交易,这条路并不轻松,而且也没有可复制性。
然后她抬起头来,对上金盏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金盏姐姐,我确实想过离开。”
金盏的眼睛亮了一瞬。
“我之前准备过一条退路。”
顾昭云抬眼看向金盏,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金盏姐姐,你还记得小月吗?”
金盏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有些意外她会提起这个名字。
“记得,”虽然不解,但她还是慢慢回忆着,“你之前在松鹤堂当差的时候,为了她多方打听过。”
“你说她是你的同乡,但她犯了事,不知道被送到哪里去了,”金盏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时问了好多人,我还觉得你对她真是上心,一个同乡罢了……”
金盏说着,话头忽然顿住了。
“你那时,难道不是单纯为了找你那同乡?”
顾昭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已经见到过小月了。”
金盏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伤得很重。”
“脸毁了,身上的外伤密密麻麻的,十根手指也都断了。”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神智都不太清明,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
“大夫说……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顾昭云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后来我求了世子爷,把小月接到了别院养伤,可她那张脸……”
“大夫说未必能恢复如初了,神智也是,只能慢慢养着,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谁也说不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金盏没有说话,她疑惑的看着顾昭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小月的事。
是为了警示她?
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顾昭云抬起眼来对上她的目光,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点犹豫和试探:“但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不知道姐姐清不清楚,受了重伤的丫鬟,府里不会花大价钱去治,往往会放了身契送出府去,算是行善积德。”
“前提是……得是真的重伤,重到府里觉得治了也是白治。”
金盏的眼睛亮了。
但顾昭云到底还是不忍心,她抿了抿唇,才继续道:“但姐姐你要知道,小月是西院库房的三等丫头。”
“她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才被放了身契,姐姐你是要被送去听风院的,如果是一般的小伤,只怕拿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不知道老夫人对金盏到底是什么态度。
所以这种伤敌为零自损八百的招数,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姐姐,或许你可以再去求求老夫人?”
“你跟了她十几年,她对你总归是有感情的,或许她只是一时兴起,看在你伺候这么多年的份上……”
“昭云。”
金盏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涩意。
金盏抬起头来,嘴角牵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你真以为我没有求过吗?”
顾昭云愣住了。
金盏松开她的手,慢慢靠回床头的柱子上,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
她没有哭,可声音里的涩意比眼泪更让人难受。
“我跪在正屋门口求了她一天一夜。”
“我说我伺候了她十几年,没有一天懈怠过,我年纪也不小了,只想安安稳稳待在松鹤堂,为何非要我去伺候二公子?”
“她听完,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金盏闭了闭眼,那日正屋门外的海棠似乎又出现在她眼前。
老夫人端坐上首,像一尊遍视人间疾苦的观音像。
金盏跪了一天一夜,身子都冻僵了时,那尊观音像总算开口了,她说——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可琰儿那边总得有人去,你去,我是最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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