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没接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面上显然已经恢复如常了。
慕容战瞅着他,心里头有点纳闷。
他拿手点了点陆珩,笑得意味深长:“我说陆大人,你今儿不对劲啊。”
陆珩皱眉:“王爷多想了。”
“我多想?”
慕容战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你自个儿听听你方才说的那话——”
“说怀疑人家是刺客同伙,结果盯着人家有没有丈夫问起来了。”
“这对吗?”
陆珩面不改色,“随口一问罢了。”
慕容战才不信,“怎么着,这些年你身边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原来是喜欢嫁过人的?”
“不过也不是不行,我们北境这边,嫁过人的反而都抢着求娶呢,说明好生养。”
他摸了摸下巴,“只是这事不好办啊。”
“你这好容易碰上个瞧得顺眼的,结果人家已经嫁人了,丈夫可还健在呢。”
“……王爷。”
陆珩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意思明白得很:行了,到此为止。
慕容战憋着笑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可那嘴到底没憋住,又嘟囔了一句:“得得得,我不说了。”
“不过我可提醒你,开玩笑归开玩笑,人家现在是真有丈夫,虽说不常回来,可终究是有主儿的。”
陆珩站起来,理了理袖子:“刺客的事我明儿写个条陈给你,粮道的事改日再议。”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慕容战在后头喊:“哎,饭不吃了?”
“不吃。”
慕容战看着他背影出了门,自个儿坐在屋里乐了半天。
——青竹在门外头候着,从头到尾听了个全乎。
他跟着陆珩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头翻江倒海。
主子方才那反应,他太熟悉了。
无论何时都不会将情绪挂在脸上的主子,只有在昭云姑娘相关的事情上,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后来昭云姑娘走了,主子那股劲儿也跟着散了,这两年身边别说通房了,连个端茶递水的丫头都没多看一眼。
青竹一度以为主子这辈子就这样了,清心寡欲的,倒也没什么不好。
可今儿这是怎么回事?
青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而且……
镇北王嘴里的那个云娘子,跟十一说的那个云娘子,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吧!
这两下一对,青竹后脊梁嗖地凉了一下。
他想起十一那天跟他说的话。
当时青竹还笑他多心,说昭云姑娘两年前往南边去了,怎么可能在朔州做厨娘。
可现在——
主子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上了心,这个反应……
青竹腿一软,差点在廊下打了个趔趄。
他赶紧扶住墙,心说不能吧?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万一呢?
万一那个云娘子真是昭云姑娘,那事情就大了。
主子虽说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可今儿那反应分明是又注意到了。
青竹光是想到这儿,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跟着陆珩回去,等陆珩进了书房,青竹就脚底下抹油似的溜去了十一那屋。
十一正坐在桌前对着一摞线报发愁,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上回说,派人盯着甜水巷那个云娘子,查得怎么样了?”
十一把手里的纸放下:“我让人把朔州到通州这一路都盯住了,沿路的客栈、车马店、渡口,都留了眼线。”
“可这都两三天了,压根没见着人。”
“她要是真出了城往通州去,不可能一点影儿都没有。”
青竹听到这句话,更是心如死灰。
那不就更说明,城里的那个就是云娘子了?
青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十一,你说……那个云娘子,会不会真是昭云姑娘?”
十一抬起头看他,眼神里的懒散一瞬间褪去了:“你今儿怎么了?之前不是还说我想多了吗?”
青竹一边忧心,一边把方才在门外头听见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主子那个反应真的很眼熟……”
“十一,你不是不知道,除了当年的昭云姑娘,我就没见过他那样。”
十一脸色也变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末了十一道:“你甭自己吓自己。”
“主子不是说了么,是担心那妇人有问题,跟刺客沾边。”
“你信?”青竹反问。
十一没接话。
半晌,他叹了口气:“行吧,人既然还在城里,总能摸清楚。”
“可我跟你说——要真是她,这事儿咱俩兜不住,得尽早让主子知道。”
青竹赶紧按住他,“你先查清楚再说。”
“你别忘了,她如今已经嫁了人了。”
“若真是昭云姑娘,你该怎么报给主子?”
十一被他问住了。
两人又沉默了。
外头院子里传来叫人的声音,青竹应了一声赶紧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先查,查清楚再说。”
“这会儿还不到报的时候。”
而另一头。
慕容战从府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进门就往榻上一倒,抓了把花生剥着吃,“陆珩那小子今儿跟我这儿问了一下午的妇人,问得我都烦了。”
王妃把账本合上,搁到一边,有些好奇:“什么妇人?”
慕容战就把两天前和今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从刺客当街动手,客栈二楼扔刀相助,到事后查出来那妇人是甜水巷做席面的云娘子,再到陆珩问人家有丈夫时那个表情。
他学得绘声绘色,末了还补了一句:“你说他是不是不对劲?”
“他连正脸都没见着,光凭一把刀就上心了。”
王妃倒是没笑。
她端着茶盏想了想,忽然问:“你说那妇人扔了把刀下来?”
“是啊,准头还挺好,陆珩一伸手就接住了。”
“然后你派人上去请她下来,她不肯?”
“对啊,推三阻四的。不是说衣裳脏了,就是腿软了。我也没强求,让人送了份礼过去。”
王妃把茶盏搁下,语气有些玩味:“你不觉得奇怪?”
慕容战剥花生的手停了停:“哪儿奇怪?”
“那个云娘子,我与她打过交道。”
“我瞧着她那做派,不像个没见识的普通妇人,说话办事都稳当。”
“这么一个人,遇着刺客冲上来,她既然敢抄刀扔下来,事后又怎么会吓得门都不敢开?”
“甚至连面都不敢露,这就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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