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一战打完,宁军上下士气大振。
虎牢拿下了。洛阳也进了。如今又在正面击退天子亲军,逼得成平帝重新缩回河桥南营。
走到这一步,底下那些将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什么勤王也好,什么从龙也罢。反正宁亲王已经把他们带进了紫微宫,又打赢了皇帝。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自然全都能写成功劳。
宁亲王脸上也压不住喜色。
他没有纵兵继续追击,却命人在南原搭起中军大帐,当场清点军功。
最先冲阵的三百陷阵卒,只剩一百七十余人还能自己走回来。
宁亲王答应的赏钱一文不少。
活着的不必多说,全部足额发赏。夺旗、斩将的另算。死了的同样按名册发给家人,谁敢在中间克扣一文,直接军法处置。
将士刚领完赏,一封加急军报便送进了帐中。
宁亲王拆开看了两眼,眉间的喜色慢慢淡了。
王府长史察觉不对。
“殿下,出了什么事?”
宁亲王将军报递给他。
“萧承烈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帐中几名老将的神色也变了。
定西王萧承烈,大雍仅存的几名异姓王之一。
他没有封国,更没有哪一州哪一郡归他所有。大雍立国以后,皇室对异姓诸王防得很严,王爵只是食邑、仪仗与名位。真正让萧承烈能够领兵的,是朝廷授予他的西陲节钺。
王号可以收回。兵权也可以收回。
可萧承烈在西陲领兵二十余年,麾下那些军官、老卒,大半都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
当年西羌数部合兵犯境,铁门关被围四十余日。萧承烈带着不到八千人死守,城中连马料都吃完了,最后趁着大雪夜开关反击,硬是把数万羌骑赶回山外。
先帝也正是因为这一战,封他为定西王。
此人平日很少入京,也不参与朝中争斗。
谁当丞相,哪家子弟坐上中正官,他一概不管。朝廷给粮,他便守关;朝廷不给,他就自己开军田,带着士卒想办法过日子。
可真论起打仗,满朝上下没几个人敢说稳胜于他。
王府长史看完军报,脸色凝重。
“定西王已从西陲拔营?”
“只抽了前军一万。”
宁亲王道:
“五千骑,五千步卒。余下边军交给他长子继续守三关。”
“前军已经过了河内西界,不日便能赶到河桥南营。”
一名将领忍不住说道:“他竟为了成平帝,连边关都不顾了?”
“此次他没有派全军前来。”
宁亲王摇了摇头。“但是他部下的战力,本王也略知一二,比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要强上太多。”
萧承烈的人,常年在西陲与羌骑厮杀。
刀是真砍过人的。阵也是真从尸堆里练出来的。
尤其那五千骑兵,跟河桥附近临时拼凑出来的骑军完全不是一回事。
宁亲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成平帝已经退进河桥南营。
那座大营倚着大河与桥头坞城,外有壕沟、土墙,内有旧仓。再往北便是孟津渡和河内之地。
只要守住河桥,成平帝就还有路可退,也还有地方能够接应他。
“传令下去。”
宁亲王指了指河桥南营。
“各军原地扎营,不许冒进。”
“骑军只盯住几条出营道路,不得靠近敌营三里之内。”
“陷阵营的赏钱,今日之内必须发足。受伤的也要算清,另外把战马换下来。能吃豆料的先喂,伤了蹄的送回洛阳。”
众将领命退下。刚刚打赢的那点喜气,并没有完全散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成平帝退了。
却没有垮。
现在连萧承烈都来了。
……
南原之战的军报,也在几日之内送到了各大世家手中。
荥阳郑氏的议事堂里,几名族老围着那份战报看了许久。
“宁王又赢了。”
其中一人抬头说道:
“王氏在阵前倒戈,成平帝损兵近半,已经退入河桥南营。”
“咱们是不是也该表个态了?”
郑氏家主郑元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表什么态?”
“宁王已经占了洛阳,又赢了南原之战,此时送人送钱过去才能占得先机。”
郑元礼笑了一声。“怎么如此短视?你不知道萧承烈带着西军赶来了吗?”
“眼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提前下注,收获虽然巨大,风险亦同样如此。”
“自古有云,富贵险中求。可别忘了后面半句,也在险中丢。”
那名族老沉默了一下。
“可宁王看着更像能赢的一方。”
“宁王赢了难道就是好事吗?”
郑元礼抬起眼皮。“成平帝在位这些年,虽说也查田、查税、查隐户,到底还顾着君臣脸面。”
“宁王呢?”
“他刚进洛阳,虽然没有劫掠百姓,但是让各个世家出了不少血。而且此人心狠手辣,做事情几乎毫无底线。他若真坐稳了皇位,你当真觉得他不会秋后算账?”
堂中几人神色各异。世家从来不怕一个只会享乐的皇帝。这样的皇帝最好伺候。
送几个美人,修一座园子,再安排几个会说话的官员陪着,剩下的事情大家各做各的。
他们最怕的,反而是宁亲王这种人。
有野心、有决断,做事够狠。
这种人坐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把散在地方上的权力重新往手里收。
可这些权力,早就已经成了各家各户的祖产。
大雍用的是九品中正制。说得好听,是各州郡设中正官,考察人才的家世、才德,再把人分作九品,按品授官。
一品基本是摆在那里看的。
就跟后世十分制没有十分一样,给你留个满分当噱头,实际最高便是二品。
制度刚开始的时候,多少还看些才能与名声。
到了大雍立国二百多年,早就变了味。
中正官是什么人?
士族。
被评议的人又是什么人?
还是士族。
裁判是自己,写名册的是自己,最后上品当然也是自己。
总不能轮到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庄稼汉吧?
所以才有那句话: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而且别把“寒门”真当成老百姓。
能叫寒门的,大多也是家道中落、祖上做过官的士族。真正种地的老百姓,连中正官家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还想着品评做官?
快别逗你世家老爷笑了。
皇帝和世家为什么能坐在一张桌上?
皇帝需要他们读书、做官、收税、管地方,自古有云,皇权不下县,原因就在这。
世家也需要皇帝的印,给自己的官位、田庄和权力披一层名正言顺的皮。
大家互相用。皇帝软一点,世家便多拿一点。
皇帝真想把权收回去,两边自然要翻脸。
后世总爱把隋亡几句话全扣在科举和大运河头上,这当然太省事了。
真正要命的,是谁能当官、谁能掌粮道、谁要去服徭役,几笔账一块算。
科举动的是官路。漕运动的是天下粮路。
再加上征战和徭役,把百姓与门阀同时得罪了,谁还跟你讲什么忠君爱国?
眼下的大雍也是一样。成平帝不算什么明君,也说不上昏庸。可他多少还愿意留些余地。
至少做事不算出格,但是一旦宁亲王上位,谁知道他会怎么样?
不过同样的,宁亲王敢造反,只要率先支持宁亲王,也算是从龙之功。如果宁亲王当真敢翻脸,这些世家大族同样不会买单。
讲到底,就是权力的二次分配:你承诺什么、能做到什么、能给我什么,才是最关键的。
郑元礼看完军报,只说了一句:
“继续等,给两边多送些粮草,不要厚此薄彼。眼下不是参战的好时机,就看他们两兄弟到底最后谁能获胜即可。”
……
类似的商议,在各家坞堡、府邸里不断发生。
王氏已经在南原亮了刀,彻底站到宁亲王一边。
张家更不用说,早就没有回头路。
谢氏则开始调集部曲、粮草,陆续送往河桥南营。
崔氏、郑氏继续观望。卢氏的注意力则更多放在北面。
青州失陷时,卢氏死了不少族人,几处田庄也被胡骑踏平。他们对皇帝和宁王谁坐那把椅子兴趣不大,却一直在盯着匈奴的动向。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嘴上仍旧是臣。文书仍旧用着成平年号。
可各家的兵,都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天下人的态度,就这样一点点暧昧起来。
……
宁亲王在南原停了两日。
河桥南营始终营门紧闭。
裴正将退回去的兵重新编伍,把溃散的军士一批批收回来。高承岳则亲自巡视营墙,壕沟外又加了几道拒马。
成平帝没有再出战。
宁亲王也没有强攻。
打下河桥南营,绝不是靠骑兵冲两次便能解决的事。
更何况,定西王的人正在靠近。
第三日傍晚,又一封军报送来。
萧承烈的前军已经距离河桥不到百里。
五千骑兵先行。
后面的步卒只慢一日。
宁亲王看着舆图,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压力。
他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快。
快一步拿下羽林。快一步过虎牢。快一步进洛阳。
又借王氏阵前倒戈,快一步打乱成平帝的军阵。
可如今,皇兄已经站住了。河桥后面有河内。再往南,还有谢氏和忠于皇权的各路兵马。
只要成平帝一直活着,一直握着传国玺,勤王的人便会慢慢赶来。
今日一个萧承烈。明日还不知道会来谁。
宁亲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都出去。”
殿中几名军官愣了一下,随后抱拳退下。
等帐门关上,他才对王府长史说道:
“把那个人叫来。”
王府长史没有多问。
没过多久,一名灰衣人从后帐走了进来。
此人一直替宁亲王往返青州,也曾数次进入胡营。
他进帐以后,单膝跪下。
“殿下。”
宁亲王从案下取出一只封好的木匣。
“你立刻动身。”
“务必最快速度赶到青州,把这里面的信亲手交给大单于。”
灰衣人双手接过。
“殿下有何口谕?”
宁亲王抬起头。
“告诉他。”
“本王答应过的事情,一样不会少。”
灰衣人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宁亲王摆了摆手。
那人起身退出大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帐外,南原上的营火一片接着一片。
更远的河桥南营,也亮着密密麻麻的火光。
【我其实也想跳过这一段,但总觉得大群像不交代清楚,会莫名其妙有些出戏。你们不喜欢看就跳过吧,喜欢看的就带入到各方视角里面,因为我要写的故事其实是非常复杂的,你们也看得出来,我没有在套娃,对吧?马上开始主角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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