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房间后，林远环视了套房一圈，视线越过宽敞的会客厅，精准地锁定一旁的大理石吧台。
那里放着几个包装考究的小点心，表面印着烫金的外文花体，做工精致，一看就是给入住贵宾专门准备的赠品。
他大步走过去，随手抄起一盒在掌心里抛了两下，转头看向正在解袖扣的楚子航：“这玩意儿算在房费里了嘛？”
楚子航将脱下的外套挂进衣橱，动作有条不紊：“都是免费的，就算是额外付费的也没关系，你随便吃。”
有了楚老板这句话打底，林远毫无心理负担地撕开了包装。
连着在天上飞了十四个小时，商务舱上那些精致的冷餐和西式糕点，摆盘倒是讲究，可分量小得可怜，对他来说连塞牙缝都勉强，这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远剥开锡纸，将几块嵌着坚果碎的黑巧克力一股脑塞进嘴里。
他压根没去客套地问楚子航饿不饿，以他对这位面瘫少爷的了解，只要看到自己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对方脑子里的第一顺位任务绝对会切换成“寻找餐厅”。
跟这种靠谱的人结伴出门，最大的好处就是省心。
果不其然。这边林远正嚼着巧克力，那边楚子航已经从桌面的皮质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酒店印制的芝加哥全景街道图平铺开来，显然已经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了。
还没等他在地图上圈定目标，两人口袋里的诺基亚N95同时传来震动。
是一条来自卡塞尔学院超级中央电脑“诺玛”的群发通知：受芝加哥联合车站劳资罢工的不可抗力影响，原定今日发往校园的CC1000次特别快车暂停调度，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后恢复通车。
在通知的最末尾，附带了一串专属的财务报销授权码。
诺玛说明，因为是不可抗力的缘故，在芝加哥滞留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学院会全额报销。
“学院那边发了通知，看样子没有预算上限。”楚子航从卫浴间走出来，看着同样正在看短信的林远提议道。
“现在前台应该还能调换房型，既然是学院全额报销，需要我打电话在隔壁多开一间房嘛？”
“算了吧，挪个窝还得把包拎来拎去，不够折腾的。”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顺势往宽大的沙发上一瘫。
“这张床宽得都能打滚了，住一块省事。”
楚子航点点头，没再多作劝说，既然对方觉得无所谓，便直接翻过了这篇。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份铺开的街道图上，指尖在偏南方向的一块区域轻轻点了一下：“午饭去唐人街解决怎么样？”
林远凑过去瞥了一眼。
地图上，从他们现在所处的市中心五星级酒店到南边的唐人街，中间少说隔着十几条街。
以楚少爷讲究效率的性格，绝不会平白无故舍近求远。
林远双手抱胸靠回沙发背，饶有兴致地等着下文。
“出发前，我看过卡塞尔学院的官网，学院主厨是一位地道的德国人。”楚子航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远有些疑惑，这算什么理由：“所以呢？德国厨子怎么了？”
“德国人能制造出世界上最棒的厨具，然后再用这些厨具，做出世界上最难吃的食物。”
这句吐槽若是路明非来说，顶多算句普通的白烂话。
可从楚子航这种从来不苟言笑的面瘫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杀伤力直接翻倍，给林远听乐了。
楚子航显然没觉得这句话哪里好笑，依旧保持着那副严谨的神态，继续补充自己的行程规划：“学校建在深山里，又是封闭式管理，到时候大概很难再吃到中国菜。”
“去唐人街吃完午饭，顺便去华人超市买几瓶老干妈和火锅底料。万一到时候食堂的饭菜不和胃口，还能自己想办法对付对付。”
“行啊。”
林远单手撑着沙发一跃而起。
“那还等什么？走着。”
......
从出租车下来时，正午刚过，唐人街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街头散落着中英双语的博彩彩页，两旁的红砖老楼被风雨侵蚀的略显斑驳。街头正中央，伫立着一座写着“天下为公”字样的巨型牌坊。
这里和他们半小时前离开的那条满是高定橱窗的密歇根大道，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周遭混杂着烧腊铺子的油脂焦香，中药铺里熬煮的药材苦味，还有点阴沟里的隔夜饭馊味。
一并搅和在了闷热的空气里。
进来后，街道比外头窄了许多，两旁的招牌层层叠叠。挂着极具九十年代风格的霓虹灯牌，中英双语交织的店铺名，看的人眼花缭乱。
“广源堂药材铺”、“顺风隆发廊”、“大三元酒楼”。
满街过往的人群里，都是操着广东话或者闽南话的亚裔街坊。
偶尔还有几个举着相机的白人游客，穿行期间，好奇的四处张望。
“前边这条街基本都是中餐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楚子航目光扫过街边的地图，主动提议。
两人顺着主街往里走，准备挑家中餐馆，先解决午餐。
在经过路口一根水泥电线杆时，林远注意到上面贴着寻人启事。
上边的纸张，因为日晒雨淋有些模糊了，能看清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照片底下用中英双语分别写到：寻人，李秀娟，女，二十四岁，八月初于本区失踪，家人万分焦急，望知情者告知下落，必有重谢，下边留着个电话号码。
一旁还有另一张寻人启事，时间似乎更久，名字都有些看不清，只能看到是个面容粗糙的亚裔男人，眼神透着常年劳作的麻木感。
失踪的日子，似乎都凑在最近一个月里。
林远盯着两张寻人启事看了会，指着电线杆说道：“老美这边的治安这么差嘛？”
“找人还用这么原始的方法，警察在干嘛啊”
楚子航顺着林远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沉思片刻解释道：“美国这边的各治安局的警务资金，主要是靠所辖社区的居民房产税。”
“越是富人区，税收越充裕，治安就越好。”
他看了眼红砖墙角的黑色垃圾袋，继续补充：“像唐人街这种地方，大量居住着缺乏合法居留手续的劳工。人失踪了，对当地来说也不过是户籍系统里不存在的幽灵消失了，这些人本就没有税收贡献，立案调查，会浪费有限的警力不说，还要承担拉低破案数据的代价。”
“所以这些人，通常只会被当做流窜到了其他州来结案。”
林远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毕竟，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在告诉他，资本主义是吃人的，现在一看，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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