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沙火在大漠上空翻涌，赤金相间的光焰舔着天穹，把半边天烧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灰雾被灼得滋滋冒泡，消融时散发出一种焦涩的气息，像烧焦的棉布浸了醋，呛得人嗓子眼发紧。迟越立在火海外围的灰雾之上，灰白眼眸越过翻腾的焰头望向天际，那几道缓缓显形的虚影越来越近，一个接一个地从界隙的灰缝里挤出来，正是墟客的第二批增援。
“尊使果然稳妥，双线施压，不给你们喘息之机。”迟越低声道，语气里那点赞许听着不像假的，但底下还压着另一层意思——他自己也是被算得死死的棋子，只是这颗棋子比旁人聪明些，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玄沙地枢、大荒裂谷，两处轮番发难，你们的力量，迟早被拆解得一干二净。”
方才被地火重创的墟客首领缩在迟越侧后方，灰雾躯体从肩到胯烧掉了一大片，半边身子稀薄得能透出后头的天光，他正龇着牙把散落的浊力往回捞，一缕一缕地缠回身上，捞半天也才勉强把胸腹补瓷实，左胳膊还是虚虚的一团。其余墟客四散游走，不往正面火头上撞，贴着沙脊线的背阴面绕，边走边从袖口往外放蚀道细丝，一根根比蛛丝还细，灰扑扑的，风一吹就飘，专往沙火屏障的边角缝里钻，试哪儿薄、哪儿软、哪儿能渗进去。
林野拿剑撑着地，弯腰喘了几口气。气息起伏得厉害，一呼一吸之间胸口跟拉风箱似的带响，经脉里残留的寂灭寒意还在左冲右突，顺着经络往道基上撞，每撞一下他就觉得手脚凉一分。方才引整条地火脉那一下确实够猛，可也把他大半道力抽了个底朝天，头顶悬着的先民玉简此刻暗淡了不少，简面上流转的金纹慢吞吞的，跟老牛拉破车一样。
“地火依托地脉，短时间内不会枯竭，但咱们守在这儿，终究是被动挨打。”青砚掠回林野身侧，道袍后襟那道口子还在渗灰雾，蚀道气息沿着布丝往里钻，她拿指尖弹了两下没弹干净，索性不去管它了，“咱们五个，还得护着三个重伤的守阵修士。新来的那批墟客一落地，沙火大阵撑不了多久。”
林野抬眼往沙海尽头看了看。传讯符他方才已经连发三道，可驰援的宗门修士还在路上，西漠这地方幅员太阔，灵光飞渡也得耗时辰，远水救不了近火。
迟越抬手，往下一压。新到的数名墟客同时落地，灰袍连成一片，蚀道气息层层叠加，一重压一重，跟盖棉被似的往下捂，整片玄沙的天色都蒙上了一层死灰，日头彻底看不见了。
“准备合围，压灭火海。”迟越一声令下，所有墟客同时催动浊力。漫天灰雾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汇聚，凝成数条粗壮浊蟒，蟒身圆滚滚的，头尾相衔，盘着绕着，不撞正面炽盛的火头，专从侧翼薄弱处往里钻。蟒鳞片片倒竖，每一片都裹着寂灭本源，碰到火纹就咬一口，咬下来吞进肚里，浊蟒便胀大一圈。
“守住阵纹节点！”青砚一声清叱，剑尖连点，千百道清光剑丝撒出去，一根根绷得笔直，横在浊蟒前路上。三名斥候修士分守三处节点，归序契纹接连铺开，在地面上织出一张蓝汪汪的纹网，跟浊蟒死死绞在一处，你来我往地撕扯。
轰鸣声密得像暴雨砸铁皮。沙火被浊雾一口口吞掉，屏障的范围一圈圈往里收，先是外三丈没了，再是外两丈，眼看就要贴到阵台边沿。地底的地火还在往上顶，可被域外本源压得抬不起头，火浪越升越低，原先蹿三丈高的火舌，现在只余一尺来长，舔着沙面有气无力地晃。
林野咬紧牙关，强压着翻涌的气血，再次催动玉简。金纹从简面分出来，往阵基四角爬，可刚一探出玉简三寸，浊雾便层层裹上来，跟蚂蚁啃骨头似的，啃得金纹滋滋冒烟，消耗得飞快。他眼看着一道金纹从指尖探出去，还没够着阵基边儿就被啃掉半截，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嘴上却半个字没吭。
屏障被浊蟒撕到只剩最后薄薄一层的时候，遥远的沙海尽头忽然响起连绵的剑啸，那声音初时细如蚊蚋，转瞬便铺天盖地，尖锐处如银瓶炸裂，沉厚处如铁锤擂鼓，搅得满天沙尘都跟着震。
数十道灵光刺破灰蒙蒙的天际，跟流星坠地似的，裹着凛冽道韵往这边砸。为首那道白光最亮，白得发蓝，人还没到跟前，宽大的袖袍先甩出一道圆弧，白发道尊的声音滚滚落下，跟敲钟一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墟客崽子，跑得倒快！”
他袖袍一挥，漫天星纹凌空铺开，银蓝色的光纹密密麻麻地缀在半空，跟打翻了一口袋碎星子似的。星纹落处，蚀道浊雾纷纷凝滞，浊蟒脑袋上沾了星纹就发僵，扭不动了。紧随其后的修士各展道法，灵泉宗的碧水长虹、惊雷谷的紫电雷网、剑阁的飞剑罡风，交织成一张大网，从外侧反向包抄墟客。
迟越脸色骤沉。他方才合围的阵型被这波冲击撕开好几个口子，左右两翼的墟客被星纹和剑罡逼得直往后退，中间那几条浊蟒失了后续浊力接济，被青砚抓住空当几剑劈散了架。
“来得真快。”迟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嘴角绷成一条线。他本想借着这波增援一举把玄沙地枢拿下来，没料到九州修士的驰援速度比预估的早了将近半个时辰，“撤。”
他没有恋战。墟客一族素来审时度势，优势不在手里就绝不硬耗，迟越这人尤其干脆，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一众墟客立刻收拢浊雾，化作道道灰影，贴着沙面往深处遁，蹿出去一截便没入虚空裂隙，眨眼间跑了个干净。白发道尊追了两步，星纹都撒出去一半了，林野连忙出声拦住：“别追！那裂隙是临时辟的，底下通着归墟，贸然钻进去容易挨埋伏。”
白发道尊脚下一顿，硬生生把星纹收了回来，回头扫了林野一眼。老头儿脾气爆但脑子清楚，瞅见林野那张白得跟沙壳子似的脸，眉头拧成个疙瘩：“你伤得不轻。”
“无妨，本源透支，养两天就回来了。”林野慢慢松开剑柄，手指头僵得弯了半天才伸直，目光落在地枢方向，赤金屏障正被新来的修士接手加固，沙火玉符一枚枚重新亮起来，“墟客退了，可他们已经把玄沙的守御路数摸清了。往后这地方，怕是三天两头要挨一回。”
众人迅速重整局面。白发道尊带来的修士分出一半接手防务，修补玉符、清理沙面上残留的蚀道余雾、加固阵纹节点，剩下几个把三名重伤的守阵修士抬下去调息。老周被人架着胳膊往后方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林道友，回头我请你喝酒！”林野摆了摆手，连笑的力气都省了。
青砚站到他旁边，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沙灰，轻声道：“两处地枢接连遇袭，墟客的攻势算是铺开了。剩下三处据点，咱们得赶紧把归序守阵的纹路重新捋一遍，该补的补，该加固的加固，不能再让人家这么堵着门打了。”
林野往大荒裂谷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天际线上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跟这边刚散去的蚀道余雾遥相呼应。他神色沉了沉：“这不是结束，只是一轮试探。尊使在界隙后头攒着劲儿呢，下一次来，只会比这两回更狠。”
话音刚落，一个负责巡守传讯的年轻修士从阵台东面连滚带爬地奔过来，手里攥着一道刚拆封的传讯符，符纸边儿还在冒火星子，脸色白得跟刚被蚀道熏过似的：“道尊！林道友！南泽水渊那边出事了——巡守修士在外围沙洲上截到三个墟客，是探路的，南泽水渊地枢，也出现墟客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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