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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我带八百残兵打游击》正文 第十一章 开春

    开春的雨是半夜落下来的。戎易在军械所里被雨声吵醒,杉树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哗哗响,不是冬夜那种细碎的雪霰子轻敲声,是真正的雨,密密实实地往下浇,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他躺在铺盖上没有立刻起身。下雨了。雨水会把山谷里的积雪冲化,溪水会涨,山路会变成泥沼,清军从常德来的辎重车在泥路上一天走不了二十里。这意味着巴彦——不,不是巴彦了。巴彦上次在辰州吃了大亏,被湖广提督调回了武昌。这次换了个叫额尔赫的参领。这个新的对手,戎易只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黑暗中把腿从铺盖里伸出来,脚趾触到冰冷的石板地,缩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套上那双补过两次的旧靴子,走到军械所门口推开门。雨幕从断崖上倾泻下来,谷底的溪水一夜之间涨了两掌宽,水色从冬天那种清透的淡绿变成了浑黄,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在水面上打着旋。空气里弥漫着湿泥、腐叶和新生蕨菜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开春的气味。去年秋天他刚穿越到辰州城头时,空气里是溃败的血腥味和沅江上的水腥味。现在他闻到了蕨菜的味道。不是蕨菜本身有多好闻,是蕨菜的味道意味着土地还在长东西。能长东西的土地,就还能养人。

    刘千户从伙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掺了蕨根粉的粟米粥。蕨根是老蔫带人从山腰挖的,晒干磨粉掺在粟米里能多出一成半的量,但口感粗糙,咽下去刮嗓子。何守成说这玩意儿吃多了拉不出屎,戎易说拉不出屎比饿死强。此刻刘千户用筷子搅着碗里灰绿色的粥,朝溪水方向努了努嘴:“水涨了两掌。谷口那几块垫脚石已经淹了一半。再涨一掌,进山的路就得绕山脊走。那路我昨天走了一趟,泥软得像稀粥,骡子驮炮上去够呛——巴图鲁说骡子冬天攒的膘快被山路耗光了,蹄掌虽然稳了,腿劲跟不上。”

    戎易走到溪边蹲下,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得刺骨,雪水化进溪流里,比井水还冷。他甩掉手上的水,站起来。“水涨了,清军从常德来的辎重船吃水会更深,装载更重,但他的步兵涉浅滩会更慢。水越深,涉水速度越慢,我们猎兵的瞄准时间就越多。天时在我这边。地利也是。这片山我们走了一个冬天,额尔赫一天都没走过。”

    他回到军械所,何守成已经在工作台前磨铜片了。老头整个冬天都在改良火药配方,新配方的硫磺比例比旧配方高了半成,火力接近清军火药水平,但硝土纯度还是不够稳定。何守成一边磨铜片一边说:“新火药配你的线膛铳,一百二十步内打盾牌兵的腿没问题。两百步外不行。朝鲜铳管另说——赵老四那杆朝鲜铳两百步外还能打到树干,是铳管膛线均匀,不是火药好。”

    “朝鲜铳管只有一杆。其他猎兵用的还是你自制的线膛铳。”戎易在工作台上摊开地图,手指在石门谷的几处隘口上依次点过。这些隘口是冬天勘察时老蔫用竹竿敲树干听回音找出来的——隘口两侧都有岩壁夹道,中间通道极窄,是伏击的天然关口。每一处隘口的射界、退路、备用的交叉火力点,都在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有些标记是老蔫用炭笔画的,有些是小孟用匕首刻的,最远的那个隘口是老蔫探了三次才找到退路的——退路是一条山猪踩出来的兽道,从隘口侧面的岩缝穿出去,直通后山密林。老蔫当时用竹竿敲了敲岩缝口,回音深长,说里面是通的。小孟不信,钻进去探了一段,出来时浑身沾满了蝙蝠粪,但确认了出口。

    “额尔赫分两路,一路佯攻辰州城,牵制守军;另一路主攻从西边进山,走山脊线包抄辰州侧后方——这是小孟的侦察队拼了命带回来的情报。”戎易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常德方向划出两条箭头,一条红色沿官道南下直指辰州城北门,一条蓝色先往西绕进山区再沿山脊线往东南方向包抄石门谷。两条线在辰州城西北交汇。“如果这两条线合拢,辰州城和石门谷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城山互倚的防御体系垮了一半。他在逼我们做选择——弃城守山还是弃山守城。分兵两路各守一边正中他下怀,额尔赫的兵力比我们多一倍,他最擅长的就是分割围歼。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合拢。在他的两条线合拢之前,先打掉他的主攻。”

    这个判断让军械所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打主攻意味着不在城里等清军来,而是主动出击,在山里拦截那支从西面绕过来的清军主力。何守成低着头继续磨他的铜片,锉刀和铜片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军械所里格外清晰。

    刘千户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怎么打,我跟着打。”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弓弦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这声音戎易听过很多次了——浅滩阻击战前夜刘千户蹲在城头弹弓弦时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他是紧张。现在不是紧张,是准备好了。

    何守成从工作台旁抬起头,手指上还沾着碾碎的火药渣。他把铜片搁在一边,走到炮架旁边,用手掌拍了拍那门冬天新铸的青铜炮。炮管上的铜皮还泛着新铸的光泽,和他在城头用了几个月的那门老炮不一样——那门老炮的炮管上有一道被清军铳弹擦出的斜痕,他每次打完仗都要用手摸一遍那道痕迹,确认没扩大才放心。新炮还没经过实战,炮管内壁是光滑的,没有弹痕,没有锈斑,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两门炮。老炮架在辰州城东南角打佯攻的浮桥,新炮用骡子驮进石门谷,埋伏在隘口侧面。新火药打浮桥够用。打船板不够,但隘口伏击打的是步兵,不是船板。炮位要选在硬地面——青冈栎林边缘那块地,树根把土固定住了,整个冬天都没塌,架炮稳当。”

    杨秀娘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计算进山伏击需要的粮草和弹药。伏击战不比守城——守城可以从容调配物资,伏击战需要把物资提前搬运到预设阵地,一旦行动开始就无法轻易退回。她的笔快速移动,列出每一项物资的数量和分配方案。算到纱布那一行时笔停了一下。存量已经不多了。她翻到前一页对了一遍上次战斗后的纱布消耗记录,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竹篾队陈三妹她们用旧布裁的裹伤布数量,然后重新调整了纱布的分配优先级:重伤员用纱布,轻伤员用旧布裹伤布。她在“纱布存量告急”那一行旁边加了一行新墨:旧布裹伤布可临时替代,已备二百条。这行字写得比平时小,但墨迹很浓。

    周怀义坐在门槛上,把几根旧箭头重新绑上翎羽。这些翎羽是他从各家各户收来的旧鸡毛掸子上拆下来的,五花八门,有芦花鸡的灰白杂色、黑羽乌鸡的纯黑、还有几根不知什么品种的红毛大公鸡尾羽。他把翎羽按长短分类,短的做箭尾,长的做箭身,红毛的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杨秀娘的账册,偶尔低头继续绑。小孟汇报的时候他一直在绑翎羽,手指没停。他把绑好的箭头轻轻搁在箭壶边,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箭的翎羽朝向都一致,放在箭壶里排成放射状的扇形。那几根红毛翎羽被单独放在最边上,大概是留给刘千户的。

    戎易站起来,把地图卷好。他的手很稳,但卷地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瞬——不是犹豫,是他在掂量接下来这个命令的分量。“今天进山。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明日傍晚前全部到达石门谷指定位置。火器营带新炮、全部线膛铳和所有新配火药。步兵营轻装,不带重盾,带绳索和攀山器材——隘口伏击打完要迅速翻山追击。辎重营负责干粮和纱布。其余的在石门谷就地取材。”

    他把卷好的地图插进腰间皮囊里,走到军械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何守成已经在往炮架轮轴上抹桐油了。杨秀娘还在账册上写字,笔尖快速移动,头也没抬。周怀义把最后一根红毛翎羽绑好,放在箭壶最边上,然后站起来去推独轮车。刘千户从墙上取下他的弓,用手指摸了摸弓背上那道被清军铳弹擦出的浅痕——那是渡口阻击战留下的,他每次临战前都会摸一下那道痕迹,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同一个人。

    戎易走出军械所,站在谷底溪流边。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他看到阿桂蹲在溪边用溪水洗脸,洗完之后把脸上的水珠往肩上一蹭,站起来吹了一声竹哨。七个猎兵从各自的营房里跑出来,肩上扛着铳,腰间的弹药袋鼓鼓囊囊。其中一个是小石,他肩上扛着一杆换了新铳管的滑膛铳,虎口上新结的痂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和旁边旧伤的白色疤痕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老蔫从竹篾队那边走过来,背着一捆削好的竹箭。他冬天里带人把山里的毛竹烤直、削尖、尾部开槽装翎羽。翎羽不够,就用竹篾队去各家各户收来的旧鸡毛掸子拆羽。他把竹箭放在步兵营的兵器架旁边,又弯腰把最边上那支红翎箭拔出来单独放好——这支箭的翎羽是老蔫自己压箱底的红毛大公鸡尾羽,整个辰州只凑出这一支。他在竹篾队蹲了三天才削好这支箭,箭杆用火烤了四遍,烤得笔直,尾部开槽的深度比普通箭深了两分,翎羽插进去之后用桐油封口,泡在水里都不会脱羽。

    小孟从步兵营里挑了几个跑得快、认路好、在山里走过夜路的兵,编成一个轻装侦察队。他带着这支队伍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沿山脊线往北侦察。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有一次背上还扛着个伤员——有个兵在山脊湿滑的石头上摔了一跤,崴了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杨秀娘用井水给他冷敷了半天,然后用旧布缠紧固定。何守成在边上看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杨秀娘说我们没有一百天。她把伤兵的鞋脱下来,用竹片和旧布做了个简易夹板,又找了根树枝削成手杖塞给他,让他先在辎重营帮周怀义叠旧布,不用上山。

    小孟每次回来都直接到军械所找戎易汇报。他的靴子在军械所泥地上踩出一串湿印子,杨秀娘每次等他走了之后都会用拖把擦一遍——不是嫌脏,是泥地踩实了会变滑,何守成搬炮架时容易摔。小孟汇报的内容越来越简洁,但每次都能给出戎易需要的关键信息。今天他回来时嘴唇干裂起皮,但他带回的情报完整得让戎易意外——清军正在常德集结兵力,总人数约两千,其中骑兵占三成,步兵七成。领兵的是额尔赫。额尔赫年近五十,是辽东老八旗出身,打过大小几十仗,用兵稳健,不冒进。缺点是临机应变慢,一旦原定计划被打乱,需要较长时间重新调整。俘虏的口供就一句话:“额尔赫大人的兵书上没有这一条的话,他就不太会打了。”

    戎易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在地图上用炭笔在蓝色箭头旁边画了一条新的虚线——那是小孟说的额尔赫原定计划被打乱后可能做出的调整方向。“他不会临机应变,我们就给他制造意外。第一个意外——隘口悬石。第二个意外——侧翼炮击。第三个意外——枯谷退路被封。三个意外连续砸下去,砸到他来不及翻兵书。”

    当天下午,三路人马从辰州城和石门谷同时出发。步兵营由刘千户带队,沿溪谷往北急行军,抢在清军主攻到达之前占领山脊上的几处隘口。火器营由何守成亲自押着新炮进山,走预先勘定的硬地面路线,在第二道隘口的青冈栎林边缘架设炮位,先砍掉挡炮口的三棵松树。辎重营由杨秀娘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弹药从辰州城往石门谷转运——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指挥辎重营的实战保障行动。她在耳房门口摆了三张方桌,桌上铺开物资清单、山间地形图和周怀义誊抄的存量表,每发出一批物资就在清单上画一道线,告诉民夫走哪条路回程不能空手,顺手带伤员或弹药壳。

    周怀义把独轮车推上了山。车板上堆着几捆箭和两桶新配火药,车轮在山路上歪歪扭扭的,他得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去压车把才能保持平衡。右脚大拇指从靴子破洞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推到一个上坡弯道时车轮打滑,他膝盖顶住车把,膝盖上磨出的两个破洞又裂开了一截,露出里面磨得发红的皮。旁边一个推车的民夫跟他说膝盖弯下去腰放松,车轮自己会找平衡。他试着弯了弯膝盖,车果然稳了一些。他想起自己在武昌当守备时出门坐轿子,轿夫抬着他从都司衙门到粮道衙门,两条街的路他都不愿意走。现在他在推独轮车,膝盖弯着,腰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傍晚时分,所有队伍到达石门谷预定位置。杨秀娘在传回的便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都在路上。何守成的炮位在青冈栎林边缘架设完成,他蹲在炮架旁边做最后的瞄准线校准,用手指在炮口前方比了一条直线,然后左右各偏半指,在地面上用碎石子摆了两个标记——这是清军最可能出现的两个方向。戎易蹲在他旁边,看着何守成那双布满烫疤和铜锈的手在炮架上反复调整。

    “你以前在张献忠军中铸过炮。”

    何守成没有抬头。“铸过。也炸过。炮管里有一粒砂眼没检查出来,装填试炮的时候炸了膛,把我两个徒弟——一个二十岁,一个十七岁——炸死在炮位上。”

    “后来你还铸。”

    “后来我每次都自己先试。每一门炮铸好之后我自己先放第一炮。不放第一炮,我没脸把炮交给炮手。”他把最后一个角度调好,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盖上盖子,“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不怕?”

    “怕。”戎易说,“现在还怕。但怕归怕,炮还是要铸。铳还是要擦。”

    天黑之前,猎兵小队进入了各自的射击阵地。阿桂把七个人分成三组——三人在隘口西侧,专打隘口通道上的先头部队;二人在东侧,交叉火力打山脊反斜面;小石和另一个猎兵在最高处,用两杆线膛铳对付额尔赫最倚重的传令兵和督战队军官。他把每个射击点到隘口的距离都亲自走了一遍,步子数得清清楚楚。走到小石的射击点时他停了一下。小石正趴在碎石堆后面,把滑膛铳的铳管从石缝里伸出去,虎口上新结的痂蹭在碎石上,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还没完全长好的粉色新皮。他没有吭声,只是在手指上缠了块旧布,继续调整铳管的角度。

    “怕不怕?”阿桂蹲在他旁边。

    “怕。怕铳又炸。”小石把铳托顶在肩上,右眼瞄准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脊通道,“但我不会闭眼。”

    阿桂没有说话。他拍了拍小石的肩膀,站起来往自己的射击点走去。

    戎易站在山脊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北方。单筒望远镜的镜片上落了一滴雨,远处官道上的车辙在雨水里泛着模糊的反光。他没有擦镜片,因为更多雨点正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落。雨越下越密,打在松针上沙沙响。山谷里的一切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只有溪水的奔流越来越响。

    雨在后半夜停了。山谷里开始起雾,先是一缕一缕的白色水汽从溪面上升起,然后雾气越来越浓,把松林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天亮时整个山谷都被浓雾罩住了,能见度不到五十步。

    戎易站在山脊上,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北方山脊上隐隐约约的金属碰撞声——是刀鞘碰撞的声响,是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刮擦声,是有人在雾里压低嗓子咳嗽。额尔赫的主攻部队已经进山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把声音压到只有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传令兵猫着腰沿着山脊往两侧跑,把指令传给隘口两侧的伏兵。每一个人都只对下一个人说同样的话——雾散之前,不准放铳。不准出声。不准生火。等着。

    阿桂蹲在松树下,把甲一的铳托顶在肩上,透过雾气的缝隙盯着前方。前方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军靴踩在湿泥上的闷响在雾里忽远忽近。清军不知道自己在走近什么。阿桂知道。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动。戎易说等。他等。

    小石趴在最高处的碎石堆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铳管从石缝里伸出去,铳口对准雾里那片模糊的灰色人影。人影越来越近,已经开始能看到他们腰间刀鞘的反光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铳托顶进肩窝——何守成教他的,铳托要顶实,让肩膀吃劲,别用手指硬撑。肩窝里的肌肉绷紧了,但手指没有僵。

    雾开始散了。先是松林边缘的树影从白茫茫的雾里浮现出来,然后是树下的灰色人影——清军步兵,披着蓑衣,扛着长矛,在泥泞的山脊小道上排成两列行军纵队,队形紧密。最前面的尖兵已经走到了隘口,那块天然形成的狭窄石门就在他们头顶。石门上方悬着一块被藤蔓缠住的巨石,巨石的根部和山体相连,中间有一道天然的裂缝。藤蔓比手腕还粗,长满了青苔,紧绷绷地兜着巨石。

    戎易蹲在石门上方,手里握着那柄冬天用来砍树桩的短柄斧。他身边是刘千户和老蔫带着几个步兵。老蔫冬天勘察时发现藤蔓异常粗壮、判断里面悬着不稳定岩石,戎易亲自爬上去确认过。他提前演练过砍藤的角度和落点——主藤要斜着砍,一刀断不了要补第二刀。但雾散之后没多少时间。清军尖兵已经鱼贯而入,开始在隘口通道上散开队形。

    戎易举起斧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奋力砍了下去。第一斧斜劈入藤,主藤崩开三分之二,青苔汁液溅在他脸上,冰凉滑腻。第二斧砍进同一道缺口,藤蔓断裂处发出一声脆响,整根藤蔓弹开,断口处的木纤维白森森地炸开。巨石摇晃了一下,碎石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砸在清军尖兵的头盔上叮叮当当地响。清军尖兵下意识抬头。来不及了。第三斧砍断了最后一根侧藤——巨石发出震耳的闷响,轰然坠落,砸在隘口正中央,将清军行军纵队拦腰斩断。前锋被堵在石门内侧,后队被巨石拦在外面进退不得。碎石灰尘腾起,遮蔽了整个隘口通道。

    戎易从砍藤的位置后退了几步,吸了一口混着石粉和青苔汁液的空气。然后他喊出了那两个字——不是用竹哨,是用嗓子。“铳声。”

    阿桂的甲一最先响了。铅弹穿过尚未散尽的烟尘,打中了前锋第一个试图从巨石侧面爬过来的清军军官——正中胸甲最薄弱的位置,军官仰面倒下去,滑进了隘口碎石堆的缝隙里。然后是山脊两侧的滑膛铳交替射击,铅弹从清军前锋的正面和侧面同时打来。前锋挤在狭窄的石门内侧,被巨石堵住退路,盾牌手被后面的人挤得贴在岩壁上,盾牌卡在岩壁和后背之间动弹不得。长枪手被挤得枪杆竖都竖不起来。

    何守成的新炮在侧翼响了。炮口从青冈栎林边缘喷出火光,炮弹打在隘口通道外侧的山脊反斜面上,没有直接命中行军纵队,但炸碎的岩石片像霰弹一样崩进了清军后队的密集阵型里。后队的战马受惊,好几匹挣脱缰绳往山下狂奔,把辎重车带翻在泥泞的山脊小道上,车轮朝天还在空转。何守成在炮架旁边看着炮弹落点,用手指在炮架上比了个微调的角度——偏左半指。下次装填时他要把炮口稍微往右挪半指,打隘口通道最窄的那段。

    戎易站在山脊高处,透过弥漫的硝烟看着山道上的清军后队乱成一团。额尔赫果然不擅长应对计划外的变故——他没有立刻组织反击,而是试图把后队往后退、绕道走另一条岔路。那条岔路老蔫冬天勘察时用竹竿敲过,回音深长,里面是通的——但它通向一个没有水源的枯谷。进去之后如果被堵住谷口,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

    “二队跟上。”戎易对阿桂说。猎兵二队从山脊上站起身,沿着预先踏勘的侧面山路快速移动,绕过山脊反斜面,赶到隘口北侧堵截清军可能绕道的路线。戎易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把斧子别回腰间。斧刃上还残留着藤蔓的青苔汁液和树皮的木屑,黏糊糊的。他拍了拍手,把掌心里的碎石屑拍掉,跟着猎兵二队往山脊深处走。

    战场的硝烟在山谷风里渐渐散去,但石门谷上空的鸟群被炮声惊飞后还没有落回来,一直在半空中盘旋不散。隘口处那块坠落的巨石横在通道中央,周围散落着断裂的藤蔓和被砸碎的青苔碎片。石面上有一道斜斜的斧痕——是戎易第一斧劈下去时留下的,刃口入木三分,刚好和藤蔓的纹理垂直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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