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母走后第十五天,山岳会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老贾。柳沟镇的那个暗桩,扎姆的老朋友,告诉叶迦尘母亲真墓位置的那个人。他骑着那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长袍,脸上那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趴着的蜈蚣。他从驴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守门的年轻战士认出了他,没有拦,直接开了门。
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老贾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老贾比一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驼了,眼睛也花了,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还是闪着那种说不清的光。
“老贾。”叶迦尘说。
“叶迦尘。”老贾说,“你活着。”
“活着。”
“活着就好。”
叶迦尘扶着他走进正厅,让他坐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苏清玉端了一碗热茶过来,老贾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但没有放下,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怕有人跟他抢。
“你怎么来了?”叶迦尘问。
“来还东西。”老贾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油布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系绳是麻的,打了死结。他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一卷发黄的羊皮纸。“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不是剑谱,是另一本。他让我保管,说等你有家了,就还给你。”
叶迦尘接过羊皮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幅地图,不是山岳会,不是圣火宗,不是天剑盟。是另一片土地,在更西边,在大漠的尽头,在一片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迦尘,如果你看到这张地图,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这片土地,是你祖父的故乡。你去过那里,就知道自己是谁。”
叶迦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祖父”两个字上慢慢移动,感受着那些墨迹的凹凸。他从来没有见过祖父,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脸,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父亲没有说过,母亲也没有说过。他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根,没有来处。
“你祖父还活着。”老贾的声音很轻,“在大漠西边,一个叫‘沙隐’的地方。他等了你二十年。”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他不能。他被困在那里了。不是被人困,是被自己困。他觉得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他不敢来。”
叶迦尘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贴着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我去找他。”
苏清玉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我跟你去。”
米里娅姆从门口探进头来。“我也去。”
夜枭蹲在门槛上,手里握着磨刀石,磨着那柄短刀。“我也去。”
叶迦尘看着他们,笑了。“你们不怕远?”
“怕。”苏清玉说,“但怕没有用。”
“有用的是走到。”米里娅姆说。
叶迦尘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在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上慢慢地移动。从山岳会出发,穿过金剑堂,穿过新月堂,穿过大漠,穿过碎石滩,穿过一条没有名字的河。路很远,要走一个月,也许更久。
“老贾,你知道路吗?”
“知道。我走过。二十年前,和你父亲一起走的。”
“他走到沙隐了吗?”
“走到了。见到了你祖父。然后回来了。”
“回来之后呢?”
老贾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看着树上那些嫩绿色的新芽,看着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在风中飘动。
“回来之后,他就死了。不是被人杀的,是自己不想活了。他见到了你祖父,了了心愿。他把你托付给我,说‘老贾,如果我回不来,告诉我儿子,他祖父还活着’。”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劈柴的茧,有握剑的茧,有挑水的茧。他的手比一年前粗了一圈,但力气小了。没有内力,只能靠蛮力。蛮力不够,只能靠脑子。脑子不够,只能靠走。走,总能走到。
“什么时候走?”苏清玉问。
“明天。”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我要走了。去西边,找我祖父。你以前说,做人要有根。我没有根,我去找。”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苏清玉站在他身后,手里没有茶,没有剑,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你怕吗?”她问。
“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怕找到了,他不认我。”
苏清玉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他会认你。因为你是你。”
叶迦尘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两个人站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笑了。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在风中飘着,像是在笑。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叶迦尘就起来了。他把油布包背在肩上,把那柄铁剑挂在腰间,把那本小本子塞进怀里,把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也塞进怀里。五颗心并排跳着——阿伊莎的信,苏清玉的石头,母亲的石头,影的本子,祖父的地图。
他走出石屋,走到马厩前。黑风已经准备好了,背上铺着厚厚的毯子,两侧挂着水囊和干粮袋。它看到叶迦尘,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黑风。她的头发上扎着那根青色布条,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你骑黑风,我骑什么?”
“你骑黑风。我走路。”
“你走路太慢。”
“那我跑。”
米里娅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跑不过马。”
“跑得过。因为不能输。”
苏清玉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热气,热气在晨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吃了再走。”
叶迦尘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
苏清玉看着他喝粥,嘴角弯着。
“慢点。没人跟你抢。”
叶迦尘把碗还给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你煮的?”
“嗯。”
“好吃。”
“你骗人。”
“没骗你。真的好吃。”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弯了,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走吧。”她说,“早去早回。”
叶迦尘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黑风迈开步子,朝西边走去。苏清玉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米里娅姆蹲在她旁边,抱着膝盖。“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看了。看了,心更乱。”
苏清玉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还在飘。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玉尘安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51/351800.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51800-95722875/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正文 第七十七章 旧账)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玉尘安,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