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饭店门口,台阶下头蹲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药和一张片子袋。
他本来是低着头的,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姜芽,没停,又扫到顾承野脸上,一下子愣住了。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像是不太敢认似的,盯着顾承野看了两三秒。然后他膝盖一弯,就在饭店门口的台阶底下跪下去了。
“顾主任!求您救救我妈妈!”
那一跪来得太快,旁边路过的人都停了脚步。
姜芽被惊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
顾承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跪在跟前的人。
他认出来了。
新疆那家医院里,就是这个小伙子,拿着片子堵在他病房门口,话没说完就跪了一次。那时候他求的是他妈妈。
现在他又跪了一次。
顾承野没让他跪着,弯腰一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小伙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还往下缩,顾承野攥着他胳膊没松,声音不高不低:“站起来说话。跪什么。”
小伙子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把手里的片子袋举起来,”顾主任,我又拍了一回片子,当地医院还是不敢做,说风险太大,让我们来北京找专家。”
“我打听到您在北京的医院,跑过去找,医院说您请了假。”
“我又打听到,您今天在这儿吃饭,就在门口蹲了一下午。”
姜芽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伙子举着片子袋的手在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她想起新疆那会儿,她躺在病床上,顾承野蹲在她面前说“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卵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
现在看着这个蹲在饭店门口等了一下午的小伙子,她想,谁家没点难处呢。
顾承野把片子袋接过来,抽出片子对着饭店门口的灯看了一眼,又问了几句病情。
小伙子答得磕磕巴巴的,可关键信息说清楚了,说他妈最近又犯了一回,比上回还重,当地医院直接不敢收了。
顾承野听完,把片子插回袋子里,递还给他,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带你妈来医院找我。我帮你安排。”
小伙子一听,腿又软了,被顾承野一把捞住了。他没再跪下去,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顾主任”。
顾承野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先回去,明天早点来。
人走了之后,姜芽站在台阶上,偏头看了顾承野一眼。
顾承野把那袋子药拎在手里,是他刚才顺手从小伙子手里拿过来的:“明天带过去看看。”
姜芽眉毛弯弯,笑嘻嘻的:“你今天这个副院长,还没当上呢,就开始管闲事了。”
他偏头看她:“你这话说的。”
“夸你呢,听不出来?”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胳膊碰了碰他的胳膊,忽然说:“顾承野。明天你带那小伙子去找你们院长,顺便把材料交了。两件事一块儿办。”
顾承野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安排。”
“那可不。你的事我不管谁管。”姜芽说这话的时候神气了,像个典型的管家婆。
顾承野把手里的药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伸过去,把她搂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没说别的。
姜芽第二天没去医院。
顾承野出门的时候她还在被窝里,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加油”,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梦话。
他拎着包走了。
当天晚上回来说,那小伙子母亲安排手术了,定在次日上午八点半。
次日。
顾承野七点就到了,先去病房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姓王,六十多岁,精神头挺好,靠在床头跟隔壁床唠嗑。
“早上吃东西了没?”
老太太拍着胸脯说:“没吃,水都没喝。”
他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遍千万吃东西,才去了手术室准备。
八点十分,护士推着老太太去备皮。
推回来的时候,护士小陈的脸都白了,一路小跑来找顾承野,话都说不利索:“顾主任,王桂芬她……她吃东西了。”
顾承野手里拿着手术方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小陈缩了缩脖子。
“吃的什么?”
小陈说:“皮蛋瘦肉粥。喝了一大碗。”
顾承野把手术方案往台子上一搁,站起来往病房走。
小陈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我跟她说了空腹,她儿子也说了,她自己也答应了,谁知道……”
顾承野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太太正靠在床头擦嘴,看见他进来,脸上还堆着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搁着一个空碗,碗壁上还挂着粥糊糊的痕迹。他把目光挪回老太太脸上,问她怎么回事。
老太太理直气壮地回他:“你们只说让我别吃东西,没让别喝粥啊。”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早晨不吃点东西心里难受。就喝点粥,又不顶饱。”
她儿子在旁边站着,脸都绿了,一个劲儿地跟顾承野道歉,说他就出去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回来他妈碗都刷了。
顾承野站在那儿,闭了闭眼。
昨晚他是说姜芽乌鸦嘴,还真让她说着了。
他把小陈叫过来,让她去通知麻醉和手术室,这台手术往后推,具体推到几点待定。
小陈跑出去之后。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笑也笑不自然了:“那个……顾主任,我是不是不能做手术了?”
顾承野就那样盯着,眼神一动不动的:“能做,但要等。胃里有东西,麻醉上去有反流误吸的风险,得等胃排空了再进手术室。”
老太太一听要等,急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下午还有事,我怕……”
她儿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顾承野没发火,也没跟她争,只说了一句:“您下午有什么事,比您这条命要紧?”
老太太不吭声了。
顾承野没走,在办公室里坐着翻方案,中间给姜芽发了条消息,把事儿说了。
姜芽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我就说吧。”
顾承野来气:“你闭嘴。”
“我要是在场,我还能帮你骂她两句。”
“你少来添乱。”
“我这是帮你。”姜芽振振有词,后面跟着好几个笑脸。
顾承野揉了揉发胀的脑袋:“你来了我更乱。”
中午秦岳下手术台,晃到顾承野办公室来找他吃饭。一进门看见姜芽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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