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在车里坐了很久。引擎熄火,车窗紧闭,那碗饺子的寒气还留在体内,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从胃部延伸到四肢。不难受,反而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嘴里残留的不是腐烂的味道。一年来他习惯了每次吃完东西后等待那股恶臭反涌上来,但这次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不知道是饺子的后劲还是破煞符符灰的副作用。
导航记录里还留着那个模糊的定位点。他没删。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
回到家时整栋宅子都暗着。林家祖宅前后三进,他的房间在最里面,紧挨着后院祠堂。父亲在世时说祠堂里有祖宗庇佑,邪祟不敢靠近。但一年前那只怨灵就是从这个房间里钻进他体内的。
林夜没有开灯。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破煞符——符纸泛黄,边缘有烧过的痕迹,但符文完整。史珍香把它拍在桌上时没多解释,只说“专克地缚灵”。他不知道这张符对九街锁魂阵有没有用,但城南地皮下面埋着的东西绝对不止地缚灵级别。
他把符纸塞进枕头底下,躺在黑暗里。舌尖上那股薄荷凉还在。
第二天早上,林仁义的电话打来了。
“小夜,昨晚睡得好吗?”二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还行。”
“那就好。下午三点董事会有个临时会议,城南那块地的开发进度,你是项目负责人,得来。”
“好。”
挂了电话,林夜舌尖抵住上颚。没有苦味,没有腥味。林仁义在电话里的声音是干净的——至少现在,二叔没有起杀心。但这不代表什么。林仁义这个人从来不在电话里起杀心,他只在面对面的时候,端着茶,笑着看你喝下去。
他洗漱时特意尝了一口自来水。水是腥的。不是氯气的味道,是那种从二叔身上尝到过的腥——有人想杀他。比昨晚淡了一点,说明杀意是持续存在的,时强时弱。如果这种腥味在某一天突然变浓,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下午三点,董事会。
长条红木桌,墙上挂着太爷爷的画像。林夜坐在最末端,面前放着一份城南地皮的开发方案。
林仁义坐在主位上翻文件:“城南那块地前期规划通过了。但前三个项目经理都在工地上出了事——一个坠楼,一个触电,一个心脏病突发,都是晚上独自加班的时候。所以我想让小夜去盯几天白天进度。年轻人,阳气重,不怕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这话时看向林夜,笑容温和。林夜注意到二叔身上又带了阴气——比昨晚淡,但确实在。不是杀意,是接触过灵异物品后残留的那种苦。
“好。”林夜说。
会议结束后林仁义单独留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来时带了一阵很轻的凉意,不像活人的体温。林夜感觉到指尖有极细微的麻——和昨晚摸到碗底刻痕时的感觉一样。林仁义最近接触过阵法相关的东西。
他需要再去一次城南地皮。不是白天,是现在。
傍晚,城南荒地。
杂草长到半人高,**几栋烂尾楼的骨架在夕阳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林夜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塞进嘴里。
这是黄历上的第五招——尝土。地下如果有灵异阵法,泥土的味道会不一样。
泥土入口,味道炸开。不是苦,不是腥,是麻。他的舌头在瞬间失去知觉——地下阴气浓度太高,舌头直接进入了过载保护。麻味退去后,他吐掉泥土,擦了擦嘴角,顺着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腥味走到烂尾楼一楼。
一堆建筑废料后面,地面上散落着几根烧剩的香烛,周围有一圈干涸的暗红色液体。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舌尖上。鸡血,但掺了别的东西——一种类似寒髓的粉末,更粗糙,像劣质的仿制品。有人在用假符灰画阵。
林夜站起来,阴阳眼在这一刻自动开启——脚下的阴气浓度太高,高到他的身体做出了防御反应。
地下九米,九条黑气如同毒龙盘旋交错,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有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柳。
他的舌尖在这个字出现的瞬间突然发烫,像被烧红的针尖刺了一下。他的舌头认得柳家的灵力味道——那只在他体内待了一年的怨灵,就是柳家通过林仁义的手放进去的。
九街锁魂阵。以九个阴气节点构成锁链,用活人阳气作为引子。启动前会向外扩散阴气,方圆百米内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而城南地皮周围三公里内,有四个居民小区、两所学校、一家医院。
林夜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城南地下九米,九街锁魂阵。阵眼是柳家的。三个月后启动。”
三秒后对方回复:“你怎么知道的?”
“我尝出来的。”
五秒后,对方只回了两个字:“坐标。”
林夜发了定位。他没有走,在等一个人。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围挡外面。苏红衣走下来——省城斩妖司法医,昨晚在食堂擦肩而过时,林夜从她身上尝到了阴气但没有杀意。后来他把城南的事告诉她,是因为他知道斩妖司也在查最近的连环失踪案,最后一个死者就是在城南工地附近被发现的。
苏红衣走到他面前,在平板上标了几个点:“失踪案最后一个死者的发现位置,离你发的坐标只隔了两百米。”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破阵。”
“一个人?”
“一个人。”
苏红衣沉默片刻,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下次有发现直接打这个电话,不用通过食堂老板娘转达。”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背面印着斩妖司的徽章。
“你是斩妖司的人,为什么昨晚会去食堂?”
苏红衣转身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那家食堂的面,做得比我妈好吃。”
“柳家底比你厚,”她扶着车门,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自己掂量。”
尾灯消失在小路尽头。林夜把名片收进口袋。名片上的油墨味很干净,纸浆、碳粉、一点点檀香。没有苦,没有腥。
他转身时注意到墙角有一小片新翻的土。拨开表层,下面埋着半截香,烧到一半就被掐灭了。香头上残留着朱砂和骨粉的味道——锁灵香。敢在柳家的阵法上面动土,要么不知道柳家,要么不怕柳家。
他坐回车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南的烂尾楼缩成后视镜里的一个黑点,融进了夜色。九街锁魂阵的阴气、锁灵香的骨粉、史珍香那碗饺子的寒髓——它们在他的味觉记忆里反复叠加,像一道道标注在地图上的记号。他还不知道这些记号最终会拼成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它们引向同一个方向。
省城,柳家。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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