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棵歪脖子沙枣树,树冠低矮,正好遮挡住了月光。
“蹲这儿,视野好,而且地势高,不容易积水。”
暨昭然率先蹲了下去。
楚灼也跟着蹲下,军大衣在地上铺开,像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
夜越来越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就在楚灼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的时候。
暨昭然的身体突然微微一震。
“来了。”
他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楚灼瞬间清醒,浑身肌肉紧绷,顺着暨昭然的目光看去。
只见村口的方向,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慢吞吞地往这边走来。
今晚的月光并不明亮,那人影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手里似乎还推着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没有开灯,链条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人影走到乌修远家门前,停了下来。
楚灼和暨昭然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
一个清脆、童真,在楚灼和暨昭然的背后炸响。
“叔叔,阿姨,你们在干什么呢?”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就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楚灼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差点没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暨昭然也是瞳孔骤缩,转身差点掏枪。
在他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两个瘦小的身影正手拉着手,站在月光下。
一个大一点的男孩,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烂棉袄,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旁边是一个更小一点的女孩,吸溜着鼻涕,有些害怕地往男孩身后缩。
楚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们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而就在这童声响起的瞬间。
乌修远家门口的那个黑影也吓了一大跳。
“谁?谁在那儿?!”
那人影猛地直起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暨昭然知道,已经暴露了。
他叹了口气,收起枪,拉着楚灼从沙枣树后面站了上来。
“别紧张,是我们。”
暨昭然从兜里摸出手电筒,按亮。
强烈的光束照过去,正好打在那人影的脸上。
光圈里,那张满是惊恐的脸,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
“公安同志?怎么是你们?”
乌修远用手遮挡着刺眼的光线,声音里满是诧异。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搞了半天,这个半夜摸回来的“嫌疑人”,居然是乌修远自己!
而此时,站在楚灼他们身后的两个孩子,一看到乌修远,立刻像看到了亲人一样,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了过去。
“修远叔!”
“修远叔!”
两个孩子一边跑,一边小声地喊着。
乌修远看到孩子,脸上的惊恐瞬间化成了温柔,急忙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小石头,小花,你们怎么在这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干啥?”
乌修远有些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从兜里摸出两个用报纸包着的凉馒头,递给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男孩小石头接过馒头,咽了口唾沫,却没舍得吃,而是先塞进了妹妹小花的怀里。
“修远叔,小花肚子疼,闹着要上厕所。”
小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家茅房塌了,堂叔不让我们用他家的, 我只能带小花出来,在墙根底下解决。”
听着孩子稚嫩的话语,在场的三个大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楚灼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在这个时代,穷苦人家的孩子,连上个厕所都要受这种委屈。
暨昭然关掉手电筒,只留下一束微弱的光照着地面,免得太刺眼。
他走上前,蹲在小石头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么晚了,外面冷,怎么不穿件厚点的衣服?”
小石头有些害怕,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们没有厚的衣服,这件是我爹留下的,我和妹妹轮流穿。”
乌修远叹了口气,有些局促地对暨昭然说。
“公安同志,真对不起,我今晚是特意从城里赶回来的。”
“我白天听你们说了那两个孩子的事,心里实在放不下。”
“我跟车间请了假,借了厂里的自行车,连夜赶回来,想给他们送点吃的。问一下他们现在的情况。”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们了。”
没想到乌修远对这俩孩子那么惦记,可真是个好人。
乌修远哄了孩子几句,让他们回家睡觉。
然后打开院子的门,请暨昭然和楚灼进去。
他这屋子虽然不常回,但一个月也还是要回一两次的,屋子里被褥什么的也都有。
乌修远回来了,虽然不经意,但确实坏了事。
有他们三个一晃,凶手就算是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来抢稻草了。
今晚上,算是白来了。
但已经这么晚了,这会儿回去也不方便。
乌修远邀请他们就在自己家里凑合一夜。
“不过只有一个房间。”乌修远说:“暨队,房间给女同志睡,我们俩睡堂屋,你看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说到底,是麻烦乌修远了。
这一夜,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乌修远天蒙蒙亮就先走了。
他还得上班,路上还要听长时间的。
临走的时候,他把钥匙交给暨昭然。
“暨队,你们要是办案没地方住,就住我家里,我反正也不回来,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乌修远真是个非常和气大方的人:“院子里的东西都可以用,走的时候,把院子门锁上,钥匙给俩孩子就行。”
暨昭然谢了,应了。
他倒是不怕乌修远会说什么,我院子里丢了钱之类的。
讹警察,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情。
楚灼也没睡懒觉,一早就醒了。
醒了之后,就出了门,查看他们昨天躲着的草垛子。
他们昨天躲的挺隐蔽的,黑灯瞎火,是怎么被那俩孩子看见的?
被看见也就罢了,毕竟他们也是那么大俩人。
可那俩孩子又是怎么做到靠近了,都在身后了,他们还没有察觉的呢?
这就很奇怪。
她昨晚一夜,越想越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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