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弓身保持两圈后，苏锦月又回到基本弓身，旋转仍在继续。冰场里只剩冰刀与冰面摩擦的沙沙声，宛如春蚕在啃食着桑叶。她的呼吸越来越匀，眼睛半闭，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五、六、七——”
第七圈时，她的轴心轻微晃了一下。苏锦月立刻收紧核心，左腿膝盖微屈，脚踝用力压住冰面。弓身依旧保持。她稳住呼吸，把浮腿重新向后拉紧。
“八——”
当秦若低喃出这个数字时，苏锦月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她慢慢将浮腿从身后拉起，膝盖弯曲，脚背一点点靠近后脑。双手从头顶伸过去，指尖触到冰鞋的跟部，然后稳稳抓住。身体从弓身逐渐直立起来，如同一株从风中回正的芦苇。
这便是烛台贝尔曼。
她的浮腿被拉到头顶上方，双手抱住冰鞋，身体与腿形成一个细长的闭环。黑色训练服在腰侧拉出几道褶皱，冰刀上的银光一闪一闪。远远看去，她如同一支被点燃的烛台，而那只被拉起的冰鞋就是火焰。
旋转半径忽然缩短，速度却渐渐提升。
苏锦月收紧腹部，肩膀下沉，加快贝尔曼的旋转速度。冰刀切冰的声音变得尖锐而连续，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场边休息的姑娘们本来都在喝水擦汗，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角落里飘。你推推我我碰碰你，用各国语言小声嘀咕：
“天呐，这编排旋转也太美了吧，烛台贝尔曼哎，她的腰身是水做的吗？ヽ (ﾟДﾟ)ﾉ！！”
“难怪人家短节目能上85呢，这对自己的要求简直严苛到了另外一种层次啊！！！”
“OMG，上天到底给了她怎么样的天赋啊，我好羡慕，好想拥有啊！！！”
“我估计今年总决赛SU一定会成为第一！”
“人家十三岁就会迎来属于自己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总决赛世界冠军，而我都16岁了，在干什么！(꒦_꒦) ！！”
“反正后天自由滑比赛，我在前面早早滑完，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反而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宝贝，你怎么就没一点志气呢，万一呢，万一要是真的——”
“打住！就SU那样的实力，没有什么万一可言，冠军一定会在她、米娅和露妮亚之间产生。”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总决赛现场看她们的比赛了。”
......
各种好奇、惊叹、打量，混杂着几分竞技场上天然的审视和议论声，落在苏锦月身上。
可她像是完全没察觉，收了旋转又滑出去练接续步，内外刃切换干净利落，身体前倾的角度分毫不差，全程眉眼低垂，只盯着脚下的冰面，专注得像整个场馆只剩她自己。
场边的教练群里也有细碎的议论声。几个欧洲教练用英语交头接耳，语气里掺着点说不清的酸味：
“华夏国突然冒出来的天才？轴心控制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这么小年纪，滑行深度居然这么好，不像青年组的水平”。
秦若抱着胳膊站在挡板边，眼神牢牢锁定冰上的黑色身影，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骄傲。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从苏锦月第一次拿全国少年组冠军开始，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小姑娘简直就是一块璞玉，越磨越亮，走到哪儿都自带光芒。
正看着，身边脚步声停住。秦若侧头，看见崔秀妍站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歉意。
“秦教练。” 崔秀妍开口，是流利的中文，语气深沉，“关于今天凌晨的事，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事先完全不知情，队里内部也是今早才炸开锅。还好苏警惕性高，没出什么事，不然我真的难辞其咎。”
秦若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半点迁怒的火气。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荡又郑重：
“崔教练，咱们都是做教练的，这点分寸我还是懂的。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我分得清主次也分得清人，再说，我之前就邀请过你来我们国家受聘当教练，原因你也清楚，没想到近些年来，有些人的手确实伸得太长了，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崔秀妍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四年前我觉得有救，只要我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跟那些人同流合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是另外一幅天地，没想到走向确实如此不同。
我也没想到当初我启蒙发觉的少女，虽然后面没有再继续教了，但我仍然保持对人性善意，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如果当初我拉她的一把的话，会不会——”
她想了想，望着冰上的身影，忽然轻声感叹：“算了，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徒增伤感。”
秦若轻轻叹了口气，笑着安慰：“无论什么时候，我这里也有你的一条退路，随时欢迎！”
崔秀妍嫣然一笑：“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一定会来找你。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几个当初还是运动员的时候，也是这么一袭绝美的考斯滕，撑起了属于我们的少女时代。
就像你们国家曾经的一位领袖写过的一首词里面有一句话：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到现在我还记得二十年前的世青赛，你拿的银牌，我拿的铜牌，韩雪却是金牌。赛后咱们仨还在场馆门口的便利店一起喝过速溶咖啡吃过小蛋糕呢，现在想想那样一段岁月可真让人怀念啊！”
秦若也笑了笑，眼底浮起点怀旧的光：“可不是嘛。那时候的比赛多纯粹啊，大家都憋着劲在冰上见真章，谁也没想过别的歪心思。滑赢了就开心，滑输了就回去练，简单得很。”
两人说着，目光都重新投向冰场。
苏锦月正在练习一组连续跳，只见她滑到冰场的一角，左后外刃压出一道细长的弧，向后滑去。左后外刃咬住冰面，右腿后摆，右足冰刀尖在冰上轻轻一啄，瞬间起跳。
勾手跳四周（4LZ）。
她将自己拧成一道逆时针的旋风。左后外刃离冰，右足点冰的余震沿着脊椎炸开。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周围场下休息的一些选手倒吸一口凉气，切身感受到了短节目第一的天才选手跟自己的实力差距究竟是何等的恐怖。
苏锦月转速结束，右后外刃落冰，膝盖深深一沉，冰屑轰然炸开。然而她只是在冰面停留一瞬，紧接着右后外刃一压，身体像被弹簧折起：欧拉，半周，只有半个呼吸那么短，随即左后内刃落冰。
紧接着左后内刃猛然一蹬，她再次腾空，没有点冰，只有冰刃与冰面的决裂。萨霍夫三周（3S），逆时针，身体收紧，手臂如同抱住一颗不肯安分的星星。
落冰时，右后外刃再次咬住冰面，冰痕从她脚下甩出去。
但苏锦月动作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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