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等候区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有年轻的面孔，也有几个中年面孔。
有的紧张地翻着作品集，有的在低声背诵自我介绍。
宋南絮坐在靠窗的位置，平板搁在膝头，手指指过自己那版终稿的每一根线条，神情从容
得像来喝下午茶。
林枝月在她斜后方落座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被重新涂好的精致妆容盖住了，只是握着作品集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姐姐，你真的要当着评委的面揭发我吗？"
宋南絮没抬头：“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是吗？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是不是。即使我不揭穿你，你认为你的能力又能伪装多久呢？”
"姐姐……"林枝月的嗓音带上了她惯用的颤音，听起来委屈极了，"我知道你恨我抢了怀玉哥，可感情的事谁也没办法控制……你这么做，只是因为你还爱他对不对？你放不下他，所以你才要毁了我........可是，姐姐，即使你抢回去了，可是怀玉哥心里也没有你。你又何必作践自己一定要跟我抢他呢？"
宋南絮终于抬眼了。
她偏头看着林枝月，表情认真得像在端详一件很有趣的东西："你说什么？"
林枝月咬唇，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你爱怀玉哥，你一直都爱他，你就是因为我抢了他，所以你欺负我，你怨恨我......."
"林枝月。"宋南絮打断她，语气平平，"你是不是有病？"
林枝月愣了一瞬。
"我要是还爱他，我退婚干什么？我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宋南絮把平板锁屏，转过身面对她，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让周围几排人都听清，"再说了，我要是真爱他，我只会更恨你。你猜我会不会当场把你那幅瑕疵稿投影到大屏幕上，让三位评委一帧一帧地给你打分？"
林枝月的脸白了又青，嘴唇张合了好几次没挤出话来。
宋南絮转过身去，重新打开平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凉凉的笑意："别高兴太早。好戏还没开始呢。"
话音刚落，等候区前方的门开了，一位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清了清嗓子，整个等候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候选人请注意，"她的声音清朗利落，"刚刚接到组委会通知，本届复试的考核方式临时调整。原定的作品集展示环节取消，改为现场命题限时创作。题目将在三分钟后公布，限时两小时，完成后由三位评委现场打分。"
等候区里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急忙翻工具包，有人当场脸色煞白。林枝月的脸从白转灰，手里那本精美装帧的作品集忽然变得像个烫手山芋——她完了，她根本不会现场创作。那幅稿子是偷的，她甚至连上面的缝合线为什么那样走都说不清楚。
"怎么会？明明之前通知的是作品集展示的。"她喃喃着，声音发抖。
宋南絮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抽出一支绘图铅笔，又在平板上调出空白画布。她偏头看了林枝月一眼，唇角弯了弯："临时改题，拼的是真本事。你行吗？"
林枝月攥着作品集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三分钟后题目公布。"都市夜色中的女性力量"，要求设计一套兼具通勤与晚宴功能的小礼服系列。限时两小时，工具不限。
二十个候选人哗啦啦散开，有的扑到工作台上铺纸，有的架起平板速写。林枝月站在原地呆了好几秒，才像被惊醒似的冲到角落里坐下，颤抖着打开绘图软件——可她的笔触生涩得像个初学者，每一根线条都犹豫不决，涂了又删，删了又涂。
宋南絮没急着下笔。
她靠着椅背看了窗外半分钟，脑子里把"都市""夜色""女性力量"三个词翻来覆去地拆解了一遍。然后她的绘图笔在平板上流畅地游走，一条接一条的线条从指尖流淌出来，肩线利落，腰封收得极有力度，裙摆的剪裁在保持职业感的同时融入了晚装的垂坠感。
她的速度不快不慢，可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得像是提前画过无数遍。
两小时转瞬即逝。
三位评委收了卷，在隔壁会议室闭门评审了四十分钟。等候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有人焦虑地咬指甲，有人趴在桌上假装闭目养神。林枝月缩在角落里，她的画布上只有潦草半成品，结构松散，没有任何完成度可言。
门开了，那位黑框眼镜女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页纸。
"经过三位评委综合评定，本次复试唯一入选者为——"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宋南絮。"
等候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遗憾的叹气。宋南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面色平静地接过那张录用通知函。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林枝月的方向——后者僵坐在角落里，面色灰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手里的平板还亮着那幅半途而废的残稿。
"有异议的候选人可以申请查看评分记录。"工作人员补充了一句，随即看向宋南絮，露出职业的微笑，"宋小姐，请跟我来，人事主管想见您。"
宋南絮跟着她走出等候区，穿过一条铺着浅灰地毯的长廊，停在一扇深木色办公室门前。门牌上写着"执行总裁办公室"。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开："请进。"
宋南絮走进去。
办公室比想象中朴素许多，没有裴氏总部那种奢华的铺陈，简洁的家具，整面落地窗外是同样的城市天际线。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指尖正点在她那幅现场创作的设计稿上。
宋南絮的脚步停住了。
霍北辰抬起眼，漆黑的目光从文件上移过来。
男人的表情很从容，但嘴角的酒窝却若隐若现的。
"愣着干什么？"他偏了偏头，嗓音低沉平稳，"坐。"
宋南絮站着没动。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着——这家公司是全国顶尖的设计品牌，业内公认的殿堂级平台。她一直以为它背后是某个老牌财团的产业，从来没把"霍北辰"三个字跟它联系起来过。
"你——"她嗓子发干，"这公司是你的？"
霍北辰把那份现场稿翻了个面，指尖在右下角的署名处轻轻点了一下："我创的。七年前。那时候还没被裴家认回来。"
宋南絮的呼吸一滞。
七年前。那时候他已经存了她的号码却不敢打，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白手起家，把一间设计工作室做到了今天行业龙头的规模。跟她记忆里那个冷着脸给她辅导功课的少年隔着整整十年，可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闷，轴，什么都自己扛。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投了这家？"
霍北辰靠在椅背里，长腿交叠，姿态松弛地看着她："嗯。初审稿我看了。"
"……那个瑕疵版？"
"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嗓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处理。"
宋南絮咬着下唇站了好几秒，脸颊从耳根开始往上漫红。
她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揣着稿子紧张兮兮地准备复试，以为在跟行业大佬斗智斗勇，结果坐在终审位置上的那个"大佬"就是每天晚上在餐桌上给她夹菜的那个人。
"霍北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是不是觉得看我折腾特别好玩？"
男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高出她大半个头，垂眼时逆光的轮廓被落地窗外的日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边。
"好玩。"他坦率承认，嗓音沉沉的，"看你在台上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让助理把评分表直接拿过来了。"
宋南絮仰头瞪着他，眼睛亮亮的，又恼又藏不住那点偷偷往上冒的笑意。
"你这个人——"
"欢迎入职。"霍北辰从桌上拿起一枚工牌递到她面前——上面印着她的证件照，职位栏写着"首席设计师"。他的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嗓音压低了半度，"以后加班费按双倍算。"
宋南絮攥着那枚工牌，看着上面自己的照片，再看看面前站着的这个人——这个从十六岁开始冷着脸管她写作业、二十二岁站在巷口看着她搬走、三十二岁坐在办公室等她来面试的男人。
她低头看着工牌，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轻，但眼里碎了一层光。
"小黑。"她小声说。
霍北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诚意够不够？"
男人的手抬起来，指腹在她额角的碎发上轻轻拨了一下，收回去时指尖蹭过她的耳廓。
"够了。"他说，"上班第一天，请你吃饭。"
宋南絮攥着工牌抬起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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