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奋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然而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那般,哪怕用尽了全力,也睁不开,也撑不开。很快,一阵浓郁且熟悉的刺激味直钻他的鼻腔。这是石炭酸,也叫做苯酚,从19世纪中期就广泛使用的一类医用消毒剂。
“哈塞医生,他的手指动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德语,带着柏林本地口音。张诚在攻读医科大学期间,为了阅读原版医学文献选修过德语,勉强能听懂日常对话。
“瞳孔反射正常,看来危险期已经过去。”
这是一个医生的声音,冷静而专业,语气中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平淡。
“只是右手……很遗憾,科勒先生,您以后无法再拿起手术刀了。”
科勒?谁叫科勒?
不知为了多久,张诚猛地睁开了眼。
昏暗的天花板,悬挂着一盏古老的煤气灯,灯罩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此刻,自己躺在一张铁架床上,身上盖着粗糙的亚麻被,上面洗得发白,边角处还磨出了不少线头。
张诚的右手被厚厚的绷带包裹,从指尖一直缠到前臂,像一截白色的木乃伊,动弹不得。他慢慢的抬起左手,却发现这具身体的手臂苍白瘦弱,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完全不是自己的结实躯体。
“镜子。”张诚哑着嗓子说,声音干涩。
女护士惊呼一声,“科勒先生,先请别动,您受过比较重的伤,哈塞医生临走前再三叮嘱,您千万不要激动……”
“给我镜子。”张诚的德语带着古怪的口音,但对方还是听懂了。
这位名叫伊丽莎白的护士犹豫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面小手镜递给他。镜子银框的边缘刻着一行细小的花体字,卡尔蔡司。显然,这是一家德国医疗器械公司的广告品。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日耳曼人面孔,二十多岁,金褐色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有几缕被汗水粘在皮肤上。蓝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颧骨突出,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唇上留着一撮干净的卫生胡。
这不是自己!
张诚,不,现在该叫瓦尔特·科勒了。
在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科勒”这个姓氏属于典型的蓝领工人或手工业者。“瓦尔特”倒不算陌生,源自记忆中某个战争片里勇敢机智的男主角。
过了一会儿,瓦尔特缓缓的闭上眼睛,此刻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首先想起前世的自己,37岁,东大某市法医中心的副主任。这次出差柏林,是来参加国际法医学研讨会。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在酒店房间里,刚刚完成第二天的发言稿,主题是《痕量证据在凶杀案侦破中的应用》。
那时,张诚记得窗外的柏林已经入夜。给自己倒了杯花茶,刚喝下去,脑子里却突然像被重锤狠狠的砸了一下。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天旋地转,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另一段记忆,来自瓦尔特·科勒的童年时期,陌生而清晰,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播放:
他是一名私生子,生父从未出现,也无法查证,至少母亲索菲亚·科勒从未提及过。科勒的母亲曾是贵族庄园的女仆,在意外怀孕并生下孩子后,索菲亚抱着襁褓中的瓦尔特,悄悄的离开乡下,前往柏林谋生。
此后的十多年里,索菲亚基本都是在为入住酒店的客人洗衣,清理房间赚钱,并独自抚养孩子。等到瓦尔特完成普鲁士的8年义务教育,长到14岁的时候,积劳成疾的母亲索菲亚却不幸离世。
幸运的是,在某个“好心人”的资助下,瓦尔特得以进入贵族和乡绅家庭才能进入的文科中学,并以优异成绩保送柏林大学,攻读临床医学。
24岁,实习结束的瓦尔特不仅拿到行医执照,还顺利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被誉为一颗冉冉升起的“外科之星”。
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的中学主要分为两类:文科中学与实科中学,两者的区别类,似于东大的普通高中与职业高中。
毫无疑问,文科中学属于“高贵身份”的象征,而实科中学是“动手能力”的体现,两者在当时的社会地位和特权上存在显著的不平等……
两天前的一个夜晚,瓦尔特参加完一场同学聚会,走在柏林菩提树下大街时,一辆马车突然失控般冲上人行道,将他撞飞,当场昏迷过去,更为糟糕的,是瓦尔特的右手,那个拿手术刀的灵巧手,被车轮无情碾过。
至于闯下大祸的马车夫毫无停留,迅速跳车逃逸,消失在夜色中。
“嗯,这不像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出赤裸裸的谋杀!”瓦尔特嘀咕着,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伊丽莎白护士没听清,问了一句,“科勒先生,您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瓦尔特摇了摇头。
他再次闭上眼睛,现在脑子里变得乱糟糟的,根本理不出什么头绪来。
瓦尔特·科勒出门聚会前,出租屋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没有邮票,也没有落款。信中告知:如果瓦尔特想知道他本人的身世,可以在今日深夜的菩提树下大街得到答案。
就这样,这位毫无防备之心的毕业医学生独自上了街,然后被一辆疯狂的马车撞倒,撞人的马车没有停,肇事的车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所以,这不是意外!
现在,张诚已经替代了瓦尔特·科勒,成为一个前程尽毁的残疾医生。那个曾被很多人看好的天才医生,如今却连一把小小的手术刀都拿不稳。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此刻,瓦尔特留意到面前的女护士,面容姣好,约二十五六,身穿浅蓝色条纹上衣,白色围裙与白色硬挺护士帽。
这个时代的德国,像她这样的世俗专业护士,已经逐渐取代了修道院出身的“看护嬷嬷”。她们不再只是端水送药的存在,而是真正参与医疗过程的人,包括执行医嘱、管理病历、观察病情变化,甚至要在医生不在时做出初步判断。这间病房里病人的体温、脉搏、用药时间和剂量,全都记在她脑子里的那份清单上。
“下午3点。”伊丽莎白护士继续说,“您之前昏迷了快两天,哈塞医生叮嘱要静卧休息。”
“那年份和日期呢?”病人追问了一句。
“1903年9月25日,科勒先生。”女护士一边耐心的回答道,一边拿起托盘内的一支强效镇静剂。
1903年?!的确是德意志第二帝国,属于德皇威廉二世时代,而距离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有十一年。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一阵闷痛,大概是肋骨也有少许的挫伤,好在没有骨折。
没错,自己是穿越了,是从21世纪的东大法医,继而摇身一变,成了20世纪初的德二帝国时期,一个倒霉透顶的医学生。
这件事说出去没人会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这只残废的手,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
恐惧的焦虑、荒谬的无奈、愤怒的哀叹、绝望的孤独……各种负面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好在作为曾经的法医,他很快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瓦尔特(张诚)先集中精力核实了现状:右手粉碎性骨折,肌腱断裂……按照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无法恢复右手的全部功能。换言之,他或许无法再利用这具身体的右手,实施一场复杂且缜密的外科手术了。
但这也没关系,自己上辈子干得是检验死人的活儿,基本是与冰冷的尸体打交道,压根就不需要精细的手部操作。法医需要高超的观察力,以及对案件的逻辑性、可行性的全面把握。而这些,哪一样都不缺,因为他保留了大部分前世的记忆,还有今生的所得。
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不经意间就被困意所迷惑,瓦尔特感觉眼皮变得越来越沉。他本想再梳理一遍原主的记忆,只是现在的身体太虚弱了,昏昏欲睡的意识很快就坠入了黑暗的深海。
那是伊丽莎白护士已经遵从医嘱,施加给瓦尔特的药物里,添加有强效镇定效果的吗-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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