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中，满天的灰色凝聚正在加剧扩张，死灰色的阴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如同浓墨入水般将整个大澳市的上空彻底染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整座城市连同周围的废墟，此刻仿佛都在被强行拓印进一张发灰的纸张之中，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诡异与失真。
这场关乎两个时代的惨烈交锋，就在这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氛围中，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那把明晃晃的大刀就这样结结实实地砍入了杨间的身体，不过得手之後的张羡光却并没有再继续发动袭击，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就这麽限制住了杨间所有的行动。
张羡光握着刀把，他那约莫四十出头的面孔上，没有丝毫获胜後的狂妄与喜悦，反而平静异常。
「杨间，你们输了。」
张羡光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这一代人确实比我们走得远，甚至比我想像之中的更远。」
说着，张羡光手掌发力，猛地一把将大刀扯了出来，带起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这个时代是不幸的，你们从一开始就经历着比我们当年更绝望、更密集的灵异事件。」
张羡光看着杨间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神色有些复杂，
「在没有前人指引的道路上摸爬滚打，甚至诞生出了像你这样异类中的异类，连我不得不佩服。但很可惜，今天站到最後的人，是我。」「你的废话还是这麽多。」
杨间迎着张羡光的目光，麻木的眼神没有半分惧意。
他当然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面对灵异，从来都不是看谁付出的努力更多，也不是看谁的遭遇更值得同情。
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短短片刻时间里，周围的环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整个大澳市的现代高楼以及建筑残骸，此刻正如同褪色的水墨画一般，被一层厚重、黏稠的灰白色蚕食吞没。
原本阴沉的天空已经低垂到了极点，近乎要滴出浑浊的水来，鬼画正在强行影响现实。
「我的桃花源计划，已经在双桥镇进行了初步的尝试了，并且得到了验证。」
张羡光缓缓转过头，那双有些灰暗的目光俯瞰着身下空旷的现代都市，语气中带着一种从未熄灭的执念。
「现在，整个大澳市的活人，已经被整体转移进了鬼画的世界里。等度过这一段混乱的转移阶段，他们依旧可以照常生活，然後安稳地老死。」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鬼画就能将整个现实世界完全具现出来。到那时候，外面的世界留给厉鬼，人类文明的火种在画中得以安全延续。总部不需要再去拼命，只需要在外界配合我，处理一些偶尔失控的灵异源头，人类就永远还有希望去探索彻底解决灵异的方案。」
杨间听着张羡光的计划，目光也不自觉地扫向了周围空荡荡的城区。难怪先前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活人的踪迹。看来，在之前自己和柳三、李军进入这个城市的时候，张羡光另一边的行动就已经开始了。
过了好一会，杨间才缓缓收回视线，他开口说道：「没什麽好说的，张羡光，你的确是第一个让我都感到束手无策的人。」
他没有去反驳张羡光的桃花源计划，也没有去指责对方这种拿一座城市来做试验的残忍行为。
两个时代，无数驭鬼者前赴後继的谋划，最终以两个世界的联手，以及另一个张羡光完全献祭自己谋划的一切为代价，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杨间输得心服口服，心里并无半点怨言。
在杨间的观念里，失败了就是失败了，他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失败寻找藉口。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麽简单，只有站着的人才配去谈以後，才配去制定所谓的规则。
杨间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张羡光身旁那一袭血红嫁衣的身上。
何月莲。
本来按照杨间刚才制定的作战计划，成功的机率绝对不算太低，哪怕张羡光实力极强，但王家一代那两只鬼可不是那麽容易被正面击退的。
特别是何月莲这样一个刚刚被强行塞入灵异，才驾驭厉鬼不久的普通人，在杨间看来，她对自身的状态必定存在着极大的生疏和不了解，更不用说何月莲驾驭的还是鬼画这种级别的恐怖厉鬼。
杨间也是根据这一点才制定的作战计划，打算和王察灵拼上一拼。
但最终的结果，却和杨间想像中的大不相同，这个何月莲不仅完全没有那种刚刚驾驭厉鬼的生涩感，举手投足间反倒透露出一种连杨间都感到诧异的经验与老道。否则，杨间绝对不会败的这麽惨，在他预想的对抗之中，他和王察灵两人至少能够对何月莲造成不小的重创，然後拖延住张羡光的行动，这样一来二去之後，他们机会也就在无形当中增加了。
但是事实往往事与愿违，这个何月莲不仅完美地驾驭了鬼画，甚至连重启这种高难度灵异也都运用地得心应手。
仿佛是看穿了杨间的心思一般，那个从始至终如一具精致人偶般死寂站立的「何月莲」，突兀地动了动。
大红盖头之下，传出了一道阴冷的女声。然而，那慢条斯理的说话语气，却让杨间的心头掀起了不小的惊讶。
「杨间，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那声音不急不缓，语气简直和张羡光一模一样：「你现在心里在想什麽，我一清二楚。你无非是想寻找机会抹除这具身体的意识，再用鬼梦将我困在里面，最後把何月莲的意识重新塞进来。但我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不如坐下来，好好考虑一下往後如何配合我，将桃花源计划彻底完善。」
「我不是何月莲那种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菜鸟，一旦在这个距离下跟我动起手来，今天你必死无疑。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
何月莲的身体微微侧转，隔着那层大红盖头，诡异地注视着杨间。
这人……竟然也是张羡光！？
哪怕声音是阴冷的女声，但说话的习惯、与长久沉淀下来的特质，却是绝对做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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