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上相，我匿名而来，你何以妄测？”
那道人淡然一笑：“菩萨心怀天下，却为天规所掣肘。今此番前来，你我若不能敞开心扉，又何能觅得破局之道？”
“你知我之来意？”
“今天界弊乱丛生，心存正道之士，必有人筹谋匡救。菩萨不来，亦自有他人赴此。”
菩萨嘴唇一抿，淡然哼道：“你这是妄测天道，不怕受业障所累么？”
天枢上相唇角平静，羽扇扣在心口：“受业障所累？倘若在下猜错，菩萨尽可禀明天庭、奏报佛祖，将我捉拿降罪，削去神位，打入无间，此亦为快意之事也。”
如此洒脱，仿佛以上惩罚对他来说，不过是罚酒三杯一般。
“你……”
菩萨语塞，却又故作气怒：“你以为我不敢？”
“当然敢啊。”
那天枢上相用羽扇指了指自己的星盘棋局：“不瞒菩萨，我最近犯的天条可多哩。”
而后竟开始例举：
“有妄窥天轨之行，有擅入地府之举，有结党营私之过，还有私断劫数之嫌。”
观音神色一凛。
这一桩桩大罪，随便一条拎出来，皆可谪神堕狱。
难道，他真不怕获罪么？
还是说，他已经算准了，无论他如何说，自己都不会将他上表举发。
“你……”
菩萨想说“你大胆”，但话至嘴边，却道：“你……你为何要这样？”
“活够了。”
天枢上相俯视大地，面含悲悯苦笑道：“昔在人间之时，我鞠躬尽瘁，熬心损身，赏罚一秉至公。
谁犯罪便令其受惩处，谁有功便予之嘉奖。我蜀地虽较之北方不算富庶，却上下皆守公道，人心皆凝一处……
然在此天界，被奉为神明，为万千百姓所敬仰。
却面对那些黑暗和不平事束手无策。不愿与之同流，却无力拨乱，你说这神明之格，纵享其位，却与那尸位素餐者何异？”
观音喉头一噎。
这天枢上相说的明明是他自己。
可为何字字落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却如同金灼铁烙。
“有什么方法，能改变这一切？”
这一次，观音的口吻带着些许求教。
上相轻展袍袖，请那观音坐了下来。
“当年，我连年动众，挥师北伐。便是如此僵局，伐之，百姓困苦，民生凋敝，国难久续。可不伐，一失大义，二失强国之基，到最后，国还是要亡，那时，我便想，若入九泉，又有何面目再见先主。”
观音颔首：“蜀汉之事，进退皆是苦海，取舍尽是煎熬。可你为何不选择后者？纵失大义，可保众生暂得安宁。”
“后者？”
他摇摇羽扇，轻轻摇了摇头。
“可暂得安宁之后呢？”
他反问：“将众生之命，交予他人执掌？阿斗无奈降魏，结果如何？”
“他不是善终么？”
“且不说阿斗绝嗣，那万千生灵真的得到了善终么？”
观音一怔，脑海中浮现出永嘉之乱和五胡乱华之事来。
那时东土确实社稷倾颓，生民涂炭。
与这西洲之地一般无二。
罪在何人？
诸葛亮吗？还是曹操？
其实都不是。
却都有着逃不开的关系。
他们都想中原能够重归安定，也为此积极的拼搏着。
但从宛城之事，便埋下因果。
曹操少了长子曹昂，曹丕一脉纵有雄才，却俱是短命。
皇帝将亡之际，知幼帝难持国政，却见蜀汉相权倾国，却君臣相得。
魏帝渴望托孤魏臣志如孔明。
可世间又有几个孔明？
仲达篡魏，几是必然。
其子子元断嗣，子上之后皆为业殃。
中原之乱，也无可避免。
他目中含有惋惜，怅然道：
“我虽身心俱疲，却深知，放任无为，便会乱象便会出现，且会愈演愈烈。但只要躬身力行，便有转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介意看其覆灭。待到世界重筑，这般弊乱会成为警戒，自会消减。此乃天道观照之下，寰宇自行演化之理。”
“你当初并不愿如此？”
“是，所以再难，再苦，我都要走下去。”
观音心中一震。
坦率而言，她愿意看到佛教灭亡吗？
绝对是不愿的。
可想整肃，却又不知从何而起。
在她看来，佛教的佛法，本就和众生的善演存在着矛盾之处。
就好像那时的蜀汉。
往前劳民北伐，或往后退守一隅，皆是灭亡之道。
除非北伐能成。
可她，今已受时运裹挟，进退维谷。
很多事已经无从插手，或者，已经完全的束手无策了。
“你可为了匡扶汉室，耗尽毕生心血。我亦愿为了佛门存续，燃尽此身菩提……”
说到此，观音深行一礼：“敢请上相，教我破局之法。”
天枢上相静静望着她，语声沉缓：“所谓破局，从来不是强行逆天改命，强求一个圆满结局。而是身处浊世，纵大势倾颓，亦不肯舍弃心中公道；纵前路无光，亦不肯随波同染尘污。
坚韧不拔，折而不挠，守得住这一念，便是困局之中，唯一的生路。”
“谁可如此？”
“听闻灵山布道，我赠菩萨一缕英魂，或可破此天局。”
她伸出右手，却猛然注意到自己右手上那隐隐的黑气。
那是和神河女神甘伽打赌后，为那金鱼所染。
她犹豫了片刻，伸出左手。
那玉指纤如冰笋，莹润似雪，洁白无瑕。
而后，将那缕魂魄握在掌心，内心却骤然感受到那缕英魂带来的万古未消之念。
她小心翼翼的将那魂魄置于净瓶之中。
接下来，观音并没有再问什么，上相也并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对视，含笑，互相点了点头。
仿佛在这一瞬间，他们都知道了对方要做什么。
……
而如今，观音领如来法旨，须褫夺金蝉此世的凡胎道基。
说白了，便是要令他殒于西行半途。
待其身死，再令金蝉子重入轮回，以新一世肉身，继续承担取经大业。
她不可违逆法旨，心中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观音抬起右手，那股黑气侵吞血脉，一路向上蔓延，已然将近肘腋。
想到玄奘即将到来之难，她暗暗咬牙，唇瓣紧抿，眼底浮起一层刚决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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