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官郡侯闪躲的眼神中,刘备看出了其中蹊跷。
“你既有粮,何故不赈济灾民?”
上官郡侯到底是个老实人。
没再寻得其他托词,终是哀叹一声:“哎,下官虽存米面,但那非赈济之用。”
刘备朗言道:“依贫僧所见,这粮食最大的用处,便是灾荒之年,接济苍生、维系人命。如今郡中百姓已然折损大半,你不趁此时开仓散粮,还要留着它做什么?”
说到此,刘备神色一凛:“你莫非要霸占为己所用?”
“非是如此?”
上官郡侯满脸哀苦:“圣僧明鉴,下官平日里节衣缩食,分毫不敢挥霍,你看看下圣僧观下官形貌,岂是安享锦衣玉食之辈?
唯有今日圣僧驾临,才敢取出粮米置办筵席。怎好说我有心独占粮粟、漠视黎民?”
刘备静静打量他一番,见他气色虽比濒死的饥民稍好几分,身形却依旧精瘦,面有饥色。
显是常年缺了滋养,并非饱食无忧之人。
那你且说来,既然仓中有粮,为何不拿来赈济灾民?”
“这粮食,就是为了赈民而用。”
“灾年不赈,更待何时?”
“这粮食是为了赈济其他城邦之民所用。”
“其他城邦?”
刘备诧异了,满脸不解之色:“己邦不赈,莫非这其他城邦亦有更大灾害?”
“有没有,下官也不清楚。”
刘备更为不解:“你既不清楚,为何要舍近邦垂危之民,留粮以待远方不知之祸?”
上官郡侯叹息道:“这正是我邦旧俗,己邦不赈,那是自家内部之事,苦也只苦在本郡。
可若是外邦有难,我无粮相援,便要被旁人看轻,落个小气孱弱的名声。
宁可郡中百姓忍饥受饿,也要留着这份存粮,以备他日向外邦彰显宽厚富足,大邦气量。”
刘备总算清楚了理由。
尽管这理由让他感觉无比的荒唐和可笑。
“一派胡言!强国之道,当以人为本。百姓才是一郡之根本。舍本郡濒死万民,只求在外邦面前博一个好名声,这般气量,要之何用?!”
“这……”
上官郡侯哀叹道:“邦国地处灵山照拂之内,向佛者讲舍己为人,向来如此,下官不过依循旧例行事,哪里敢擅自更改?”
“荒唐!”
刘备闻言,声色俱厉:“旧例若谬,便当革除!你身为一郡之主,食百姓俸禄,当以保全子民为己任。如今坐视万民饥困而不救,反倒拿佛门之事做托词,这便是你的为官之道?”
上官郡侯垂头缄默,面色惭然。
刘备语气稍缓,沉声道:“你且想想,城外街巷之中,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孩童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惨事日日都在发生。
这一条条鲜活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外邦一句轻描淡写的夸赞,比不上那虚无缥缈的政绩名声?”
上官郡侯缓缓抬头,眼眶泛红。
常常哀叹一声。
刘备知他并非顽固之辈。
上前一步,目光恳切道:“邦国的体面,从来不是靠囤粮援外所撑。
自家百姓才是社稷根基,根基稳固,方能谈得上气度与尊严。
今日你开仓放粮,救活满城百姓,万民感念,境内安生,这才是实打实的政绩,才是真正的大邦气量。
反之,若百姓尽数饿毙,城郭荒芜,纵有千金万粮博来的虚名,又有何意义?”
“圣僧……说的是。”
上官郡侯听得心头震颤。
他想起城中饥民的枯槁模样,又念圣僧来此,便将所携粮食尽数救民。
自己死守粮仓的执念,只觉满面羞愧。
“圣僧一席话,振聋发聩。是下官愚钝,舍本逐末,死守虚名而罔顾人命。下官知错了!这便传令下去,打开府库,全郡放粮赈灾!”
刘备见他已幡然醒悟,是真心应允,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待他把仓中粮食赈济给百姓,不妨拆一根鱼骨,祭下一场大雨来。
以救此邦城百姓。
可事实的走向,却令刘备大感意外。
那上官郡侯引着刘备师徒来到粮库跟前,取出一柄二尺多长的大钥匙,打开了那厚重沉锈的门锁。
他却不知,便在这一刻。
那披香殿的金锁“咔嚓”一声,竟被微弱的烛火烧出一道裂痕。
待那大铁锁落地之时。
那披香殿金锁也自裂为二,断而落地。
而这一刻,恰在悟空离开披香殿之时,未尝被其所见。
“吱呀……”
仓门缓缓推开,两座硕大高耸如山的粮仓赫然立在眼前。
一座盛着白米,一座装着白面。
上官郡侯长长吁出一口气,神色愧然:“下官死守此二囤粮粟,执迷不悟,愚钝昏聩,枉害无数苍生。今日断不可再如此!传我号令,令全城百姓依次前来领粮,共渡荒年难关。”
刘备立于一旁,双手合十,效仿玄奘道了一声:“善哉,善哉!”
号令一传,消息如风一般传遍凤仙郡城。
街巷之中,奄奄待毙的灾民闻声,扶老携幼,踉跄奔赴仓前。
众人衣衫褴褛,面色枯槁却带着希望。
他们一路蹒跚而来。
往日里死气沉沉的街市,一时间竟似有了勃勃生机。
郡侯安排府吏、衙役分列两侧,维持次序,按人口分发文米白面。
起初众人尚不敢信,战战兢兢。
待到白花花的粮米落入自己布袋,不少灾民再也按捺不住,伏地痛哭,连连叩谢上官郡侯恩德。
上官郡侯感慨道:“本官身有大过,幸得圣僧点化,方才有今日之举。”
满城百姓亦齐齐俯首,叩谢圣僧。
而与此同时,那披香殿的米山面山,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减少。
一石、一斛、一斗、一捧、凡间粮囤渐渐低矮,披香殿的两山也随之慢慢夷平。
待到郡侯府仓中最后一粒米、最后一撮白面分发完毕。
披香殿里那两座堆置三年的米山、面山,竟也消弭殆尽,不留半分余积。
城中百姓在这一日,终得饱餐一顿。
而且不止暂填了饥腹,此番分得的粮粟,若得省俭度日,足足可支撑大半年。
刘备见悟空尚未归来,终于决意舍弃一根鱼骨刺,为此间生民降下甘霖。
但令他意外,正伸手入怀,尚未触及鱼骨梳时。
便闻天边“轰隆”一声炸雷响起。
大风呼呼刮来,乌云缓缓遍布天空。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密密匝匝洒落尘寰,滋润了干燥的土地。
久旱三载的凤仙郡,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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