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归来
思过崖的风雪，下了整整十年。
今日，风停了。
一道人影，如同一颗黑色的钉子，从云端直坠而下，重重地砸在青云宗山门前的石阶上。
“轰！”
坚硬的青岗岩石阶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烟尘散去，露出一双沾满泥泞与雪水的草鞋，以及一袭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麻衣。
丁浩晨缓缓直起腰，抬起头。
十年了。
山门依旧巍峨，那两个鎏金大字“青云”依旧刺眼，只是在他眼中，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宗门，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他的目光越过宏伟的牌坊，落在山道旁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那里有一盏灯。
一盏破旧的、糊着泛黄油纸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灯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色弟子服，外罩一件早已磨损发白的狐裘。十年光阴，褪去了她脸上的青涩，却没能带走她眼中的执拗。她的发髻有些乱，几缕发丝被寒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冰晶。
她在发抖。
但她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雪地里。
“浅浅。”
丁浩晨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那个身影猛地一颤。
女子手中的灯笼晃了一下，差点掉落在地。她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个如同乞丐般的男人时，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灯笼终于拿捏不住，“啪”地一声摔在雪地上，熄灭了。
“师……师兄？”
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更带着一种怕惊碎美梦的小心翼翼。
丁浩晨迈开步子。
每走一步，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我。”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苏浅浅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了血，眼泪才终于决堤而出。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想要抱住他，却在触碰到他那如铁石般坚硬且冰冷的胸膛时，又生生止住了手，生怕这只是一个触之即碎的幻影。
“十年……整整十年……”苏浅浅泣不成声，手指颤抖着抚上丁浩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他们都死了，赵无极死了，师父也坐化了……只有你，只有你还活着……”
丁浩晨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那只手很粗糙，刮在脸上有些疼，却让苏浅浅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答应过你，十年后，我会下来。”丁浩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回来了。”
苏浅浅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十年的委屈、恐惧、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宣泄而出。
丁浩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这具单薄身躯传来的微弱体温。这是他这十年在思过崖上，唯一的念想。
……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青云宗的‘痴情种’苏师妹吗？”
一道轻浮且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这份温情。
风雪深处，几道流光闪烁，四名身穿锦衣的青年御剑而来，悬停在半空。为首一人，面容阴柔，眼神轻佻，正是王家旁系子弟，王越强。
这几年王家势大，早已不把宗门规矩放在眼里。
王越强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啧啧，苏师妹，你这又是何苦？那废物已经被关在思过崖十年了，估计早就冻成冰棍了。你在这守了十年，把大好青春都耗在一个死人身上，值得吗？”
苏浅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挡在丁浩晨身前。
丁浩晨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退后。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半空中的王越强。
那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看地上的蝼蚁。
“你是谁？”丁浩晨淡淡问道。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王越强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他在宗门内横行霸道惯了，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我是谁？丁浩晨，你在上面关傻了吧？”王越强怒极反笑，周身灵力涌动，练气巅峰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我是你王家爷爷！既然你没死，那今日正好，省得我们再派人上去收尸。来人，把这废物的四肢给我打断，扔进乱葬岗！”
身后三名王家弟子立刻狞笑着拔出长剑，灵力激荡，剑光森寒。
“师兄小心！”苏浅浅脸色煞白，焦急地拉住丁浩晨的衣袖。
“练气巅峰？”
丁浩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
“原来，这就是现在的天才吗？”
话音未落，王越强身后的三名弟子已经动了。
“去死吧！”
三柄长剑带着凌厉的剑气，呈品字形刺向丁浩晨的胸膛、丹田和咽喉。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想要置人于死地。
苏浅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鲜血飞溅并没有发生。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苏浅浅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地震。
丁浩晨依旧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那三柄灌注了灵力的精钢长剑，此刻竟然全部停在了他身前三寸处。
不是被挡住了，而是……断了。
三柄长剑的剑尖，在触碰到丁浩晨护体煞气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万年玄铁，直接崩碎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那三名王家弟子保持着刺击的姿势，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敛，就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这……这怎么可能？！”
丁浩晨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尸山血海在翻涌。
“太慢。”
“太轻。”
“太弱。”
他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原本沉寂的天地灵气，突然开始暴动。一股源自远古蛮荒般的恐怖气息，从这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灵力，那是纯粹的、极致的肉身之力！
“轰！”
丁浩晨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他出现在那名左侧弟子的面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拳。
“砰！”
那名练气九层的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的护身法袍瞬间炸裂，整个胸膛塌陷下去，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数十丈，狠狠砸进远处的雪堆里，生死不知。
全场死寂。
一拳！
仅仅一拳，就灭了王家一名修士！
剩下的两名弟子吓得肝胆俱裂，连手中的断剑都拿不稳了，跌落在地。
“怪……怪物！他是怪物！”
丁浩晨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微微偏头，看向半空中早已吓傻的王越强。
“刚才你说，要打断谁的腿？”
丁浩晨的声音很轻，但在王越听来，却如同地狱传来的催命魔音。
“你……你别过来！我爷爷是王家大长老！你敢动我，王家不会放过你的！”王越强色厉内荏地吼道，身体却在不住地后退，连御剑的手都在发抖。
“王家？”
丁浩晨嗤笑一声，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嗖！”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瞬间出现在王越强面前。
王越强只觉得眼前一花，喉咙便传来一阵剧痛。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双脚悬空，王越强拼命挣扎，双手抓向丁浩晨的手臂，指甲崩断，鲜血直流，却连丁浩晨的皮都没抓破。
“王家的狗，现在的叫声，比以前更难听了。”
丁浩晨凑近王越强那张因缺氧而涨成猪肝色的脸，轻声道：
“回去告诉你们王家王家主，洗干净脖子等着。”
“这第一笔利息，我先收点。”
咔嚓。
一声脆响。
王越强的颈椎被生生捏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丁浩晨随手扔了下去。
“砰！”
尸体落地，激起一片雪尘。
剩下的两名王家弟子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御剑逃窜，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
风雪中，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丁浩晨缓缓落地，身上的煞气收敛，那股令天地变色的威压瞬间消失无踪。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他转过身，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苏浅浅。
苏浅浅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那个站在风雪中、仿佛从未变过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丁浩晨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兽脯肉——那是他刚才在思过崖上没舍得吃的最后一点干粮。
他剥开油纸，递到苏浅浅嘴边，笨拙地说道：
“还好，还能吃。”
苏浅浅看着那个干硬的脯肉，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心安。
她张口咬了一口，混着泪水，咽下了这世间最甘甜的味道。
“师兄，我们回家。”
“嗯，回家。”
丁浩晨牵起她的手，那双手依旧冰凉，但他掌心的温度，却足以融化这漫天的风雪。
两人并肩向着山下的灯火走去，只留下身后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和几具不知死活的尸体，在风雪中渐渐被掩埋。
青云宗的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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