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走后的第三天,金良面食铺的柜台上多了一块木牌。
牌子是武松用劈柴剩下的松木板削的,边角刨得光滑,上面是潘金良亲手写的字——“代收山货:干蘑菇、木耳、核桃、栗子、草药,当面议价,现钱结算”。她的字不算漂亮,但笔画像她这个人一样清楚利落,隔着三尺柜台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木牌刚挂出去的时候,武大郎是有些担心的。他倒不是担心山货卖不出去,而是担心没人来卖。阳谷县周边的猎户和采药人都有自己固定的主顾,不是卖给药铺就是卖给南北货栈,谁会特意把东西送到一间新开的面食铺来?但潘金良说这事不用急,牌子挂出去就像钓鱼,鱼线放得够长,鱼自然会来。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木牌挂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有一个猎户模样的人站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半天,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麻袋。他看看牌子,又看看铺子里正在揉面的武大郎,再看看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的潘金良,犹豫了半晌还是没进来。潘金良也不催他,只是让石青端了碗凉茶出去,放在门口条凳上,说了句“走累了就歇歇脚,不买东西也能喝茶”。猎户把茶喝了,把麻袋放在脚边,又看了两眼牌子,终于开了口。
“你们真收山货?什么价?”
潘金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让猎户把麻袋打开看看。麻袋里装的是去秋晒的干蘑菇,品相不错,菌盖完整,没什么碎渣。她问了猎户平时卖给南北货栈的价钱,每斤加了五文钱报给他。猎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面食铺收山货比货栈还痛快。他二话不说把整袋蘑菇都卸了,临走还问下次带核桃来收不收。潘金良说收,有多少收多少。
武大郎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着柜台上那满满一麻袋干蘑菇,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他不懂什么商业策略和市场定价,但他认一个死理——妹子做的事,从来没出过错。
猎户回去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一早,铺子还没开门,门口已经蹲了两个挑着担子的山里人。一个担子里是风干的野兔和野鸡,另一个担子里是半袋子野核桃。潘金良全部收下,当着他们的面称重付钱,一枚铜钱都不赊。第三天又来了一个采药的老人,背篓里装着晒干的黄芪和金银花,品相极好,潘金良按药铺的收购价加了两成收下。
南来北往的客商原本只是来买个炊饼垫肚子的,看见铺子里新辟出来的一张条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山货,蘑菇装在竹筐里,草药捆成小把挂在墙上,核桃在木盘里堆成小山,旁边还贴了价签,字迹清楚,价格公道。客商们在阳谷县见惯了南北货栈压价欺生的嘴脸,头一回见到把收购价和卖出价都明明白白写在牌子上的店铺,一开始还不太相信,蹲在条案前面仔仔细细看了半天价签,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家铺子的山货售价比货栈便宜至少一成,品质却更好。买一个炊饼的工夫顺手带一包干蘑菇回去,回家炖肉能用,自己不吃送人也体面。
山货生意从第一天开张就没冷过。潘金良心里早有盘算,山货的利润空间比炊饼大得多,而她的渠道成本比任何一家南北货栈都低。货栈需要养伙计、租仓库、压货款,她只需要在铺子里多摆两张条案,让石青在门口多摆几个竹筐。更重要的是,别的货栈没有一双能看透山货品质的狐狸眼睛。
灵狐现在每天的工作比以前复杂了一倍。白天它在铺子后屋睡觉,傍晚跟着潘金良去城北山林跑一圈,顺便自己也能在山里转悠。它对山货的品鉴能力是天生的——一株草药是野生的还是人工种的,一朵蘑菇是当天采的还是隔夜的,一颗核桃是饱满的还是空壳的,它凑上去闻一下就能分辨得一清二楚。每次有猎户送货上门,潘金良在前堂验货的时候,灵狐就在后屋用心念给她报信:左边那筐蘑菇里有几朵不是野生的,右边那把黄芪有一半是去年陈货,那袋核桃可以全收,品质很好。
来送货的山里人渐渐多了,有好事者见了铺子里偶尔闪过的那条白影,觉得稀奇,问潘金良后屋里是不是养了只白猫,潘金良只是笑笑,说养了只小白狗看家护院。灵狐听了这个称呼非常不满,当天晚饭时在她的意念里哼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狗?那种见谁都摇尾巴的家伙?你怎么不说我是白貂?白鼬?白毛仙姑?”潘金良没理它,第二天早上在它饭碗里多搁了一块酱肉,灵狐就再也没提过这茬。
半个月下来,山货代销的收入已经追上了面食铺的流水。武大郎每天晚上蹲在院子里数铜钱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钱——不是成锭的银子,而是一枚一枚铜钱每天哗啦啦地流进柜台抽屉里,再被他妹子分类串好,一吊一吊地码进床底下的木箱里。
“妹子,俺觉得咱们可以再赁一间铺面了。”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武大郎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说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几个月前他还在清河县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现在居然敢主动提“再赁一间铺面”。
潘金良擦了擦手:“不急着扩铺面。眼下先把山货这块做稳,攒一笔余钱。等钱攒够了,我想在城外买块地。”
“买地?”武大郎瞪大了眼睛。
“买地。”潘金良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武大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他妹子的做事方式——她从不画大饼,但每一件她说要做的事,最后都会做成。他想了想,站起来把灶台上晾凉的最后两个糖馅烙饼端过来,一个放在潘金良面前,一个放在武松面前,然后自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咧嘴一笑:“那俺明天再多揉两盆面。”
武松咬了一口烙饼,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跟买地毫无关系的话。
“钱家那边最近安分得很。刘管事再没来过城北这条巷子,东街钱家药铺的伙计也不像前阵子那么嚣张了。”他顿了顿,“以钱通的性子,吃了贾三娘子的亏不会就这么咽下去。太安静了,不像他的作风。”
潘金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武松能想到的事,她当然也想到了。这半个月钱通确实没有任何动作——王婆的茶馆里还是每天人来人往,西门庆也照常去喝茶,但灵狐监听回来的内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要么是王婆在跟街坊说谁家闺女该嫁了,要么是西门庆在跟跑腿的闲聊哪家酒楼的菜好。对潘金良这个人,他们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以西门庆的性子,他对一个“外乡来的美貌老板娘”起了兴趣,不应该这么快就转移注意力。
“他们在等。”潘金良放下茶碗,“等时机。”
她虽然这么说,但眼下手上能用的情报还不够多。灵狐只有一只,同时盯王婆茶馆和钱家药铺已经分身乏术,如果能再有一只能在天空俯瞰全城的契约兽,情报网就能从点连成面。她在系统面板里翻了翻未解锁的契约兽列表,排在灵狐之后的那一栏依然是灰色的,解锁条件写着“宿主积分达到2000点”。她目前积分1450,还差550。
买地的事她其实已经盘算了很久。系统最后一卷的主线任务是找到一处远离战火的隐居之地,等天下大乱时带着所有她想护住的人撤进去。这个目标看起来还很遥远,但准备工作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她现在的身份是面食铺老板娘,这个身份在阳谷县是合法且不引人注目的,以商业扩张的名义在城外买地置产,完全可以公开进行。选址最好依山傍水,离官道不远不近,既方便运输物资又不在兵家必争的交通要冲。这些条件都需要大量的实地考察,而她现在连阳谷县周边的详细地形都还没摸清。
如果有苍鹰,一切都会不一样。鹰的视野可以从高空扫描方圆数十里的地形,山川河流、道路村庄一目了然,选址效率会提升十倍不止。
她把这些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眼下说这些还太早,先把山货生意稳下来,把积分攒够,把情报网铺开,一步一步来。
当晚收拾完院子回屋,潘金良调出系统面板,在任务栏里新建了一条空白备忘,打了几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关键词。
“苍鹰。积分缺口。地形勘察。情报网。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
她在最后四个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系统面板一关,吹灭了油灯。
院外,灵狐悄无声息地跳上墙头,琥珀色的月光洒在它雪白的皮毛上。它朝城东的方向望了一眼,狐狸耳朵转了半圈,捕捉到夜风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声响。太远了,听不真切,但它知道那个方向是富贵巷,是钱通的府邸。那声响既像马蹄,又不太像。更像是一群人深夜在搬动什么重物——箱子,或者铁器。
它在墙头蹲了很久,把那个声音的频率、方位和今晚的风向都默记在心里。明天一早,它要把这件事告诉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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