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那场“显灵“的次日，雪后初晴。
虞卿起了个大早，把阿狗、小翠、赵铁柱、二蛋叫到村东头的麦秸垛后头。几个孩子鼻尖冻得通红，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像一群偷到了油的小老鼠。
“虞哥，咱们接下来干啥？“阿狗吸溜着鼻涕问，“是不是该招兵买马了？“
虞卿把胸脯一挺，学着戏文里将军的模样，大手一挥：“周奎那胖子被咱们吓破了胆，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咱们去找里正爷爷，让他跟着咱们一起去周家收钱！有了银子，买粮买械，组织乡勇，保管让那些羌人有来无回！“
“可里正爷爷会听咱们的吗？“小翠咬着嘴唇，“咱们还是娃呢。“
“所以才要搬出山神老爷啊！“虞卿眼睛亮晶晶的，“就说山神托梦给我，让里正爷爷出面主持大局。里正爷爷是村里主事的人，他说话，周奎不敢不给面子，村民们也得信！“
孩子们一听，顿时觉得有理，簇拥着虞卿往里正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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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几个孩子进来，笑呵呵地直起身：“虞卿啊，你带一群孩子来我家，所为何事？“
“里正爷爷，我们几个昨天做了同一个梦，是山神老爷托梦说周乡绅大发善举，愿意捐资五百两银子给村里筹备乡勇，抵抗羌人劫掠。！“
虞卿上前一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庄重些，“山神老爷说，今年羌人必来劫掠，咱们村得早做准备。”
“昨天山神庙的事听说了吗？”虞卿故作神秘，压低声音，凑到里正耳边说，“山神老爷让周大善人出五百两银子充作护村公账，组织乡勇、修筑寨墙，抵抗外敌。山神老爷还说……说您老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这事非您操办不可！“
里正手里的谷糠撒了一地。
他眯起眼打量着虞卿。这孩子不过十一岁，身量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说话时条理分明，不像是在扯谎。更何况周奎昨日确实反常，连夜退还了田契，还烧了一叠借据——这可是实打实的事。
“山神真这么说？“里正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二蛋跳出来，指着天发誓，“我昨儿也做梦了！梦见山神老爷白胡子飘飘，手里拄着根拐杖，就是这么说的！“
赵铁柱和阿狗也跟着点头：“我们也梦到了！山神老爷的声音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里正沉吟片刻。他当了二十多年里正，深知村里这些娃娃虽然调皮，但这么超大的事情，不会胡说八道。况且若真有羌人来袭，提前准备总是好的。
“行！“他把烟杆往鞋底一磕，“老夫就陪你们走一遭！若周奎真肯出钱，那是全村的大好事；若不肯，咱们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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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奎的宅子在村西头，三进三出的青砖瓦房，门口蹲着两尊缺了耳朵的石狮子。此刻大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仿佛主人还在昨夜的惊吓中没缓过神来。
“周老爷在家吗？“里正清了清嗓子，上前叩门。
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是周奎家的管家瘦猴。他见是里正，不敢怠慢，开了半扇门：“钱里正啊，我家老爷身子不爽利，今日不见客……“
“不见客？“虞卿从里正身后闪出来，笑眯眯道，“那可巧了，我们正是来探望周老爷的。山神老爷又托梦给我们了，说周老爷福泽深厚，是咱们村的大贵人呢。这梦要是传不到，山神老爷怪罪下来……“
瘦猴脸色一变。昨日周奎从山上连滚带爬回来，裤裆都是湿的，回府后发了半宿的癔症，嘴里念叨着“山神饶命“。瘦猴虽不知详情，但也猜出个七八分，此刻见虞卿提起“山神庙“，哪敢拦？
“这……几位稍等，我通禀一声。“
不多时，门开了。周奎裹着一件狐皮大氅，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迎了出来：“哎哟，钱里正！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目光扫到虞卿时，肥肉明显抽搐了一下，眼底莫名闪过一丝惊惧。
厅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周奎坐在主位，手里捧着茶碗，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周老爷，昨日山神庙之事，山神老爷很是欣慰啊。“虞卿不等周奎开口，率先发难，语气却恭恭敬敬。
“山神老爷托梦给我们，说周老爷迷途知返，善念大发，实乃咱们青萝村的大善人。他还说，周老爷愿意拿出五百两银子，充作护村公账，组织乡勇，修筑寨墙，保一方平安。“
周奎手一抖，茶水溅在狐皮大氅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擦：“这……这……“
“怎么，周老爷不愿意？“虞卿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那可糟了。山神老爷最恨出尔反尔之人。他说了，若有人当面答应、背后反悔，他便夜夜入梦，索其全家性命。周老爷，您昨儿在庙前磕的那几个响头，山神老爷可都看着呢。“
周奎的脸“唰“地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里正见状，虽然不知内情，但人老成精，立刻配合着叹道：“周老爷，若您真愿意出资护村，这可是积德的大善事啊！老夫替全村老小谢过您了！“
“我……“周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根本没答应过五百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日那坛骚气熏天的“神水“，想起滚落在脚前的巨石，想起那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的雷霆之音……
“周老爷，“虞卿忽然起身，走到周奎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您放心，山神老爷说了，只要您诚心行善，过往罪孽，一笔勾销。您在庙里的那些……小插曲，天知地知，山神知，您知我知，不会再有旁人知晓。可若是您不肯……“
他故意顿了顿，退后两步，朗声道：“那山神老爷的怒火，恐怕就不是砸块石头那么简单了。“
周奎浑身肥肉一颤。他听懂了——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可偏偏他不敢赌，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山神是真是假。
“出！我出！“周奎一咬牙，像是割了心头肉，“五百两就五百两！不……我再出二十担粮！“
“周老爷高义！“虞卿立刻大声赞道，转身对里正道，“里正爷爷您听见了吗？周大善人不仅出五百两护村银，还额外捐粮！山神老爷说得果然没错，周老爷是咱们村的贵人啊！“
里正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周老爷仁心！老夫这就回去召集村民，把您的义举传颂出去！“
周奎脸上肌肉抽搐，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应该的……应该的……积德行善嘛……“
“周老爷，山神老爷还说了，这乡勇操练起来，少不得您府上的壮丁出来帮忙。“虞卿深深一揖，“毕竟保的是全村，也是保您自家的宅院田地，您说是不是？“
周奎哪敢说不是，只能点头如捣蒜：“是……是……我府上还有七八个家丁，听凭调遣……“
出了周府大门，里正长舒一口气，拍着虞卿的肩膀：“虞卿啊，你这孩子……了不得。周奎这铁公鸡，竟真被你拔了毛！“
虞卿捧着那袋银子，心里头烧着一团火。五百两！足够买粮买械，足够组织一支像模像样的乡勇了！
“里正爷爷，咱们赶紧召集村民吧！“他迫不及待地说，“山神老爷还教了我兵法，三才阵、五行哨，可厉害了！咱们把全村青壮召集起来，守村口、设埋伏、挖陷阱，保管让羌人有来无回！“
里正笑着点头：“好，好，明日老夫就敲钟召集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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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虞卿带着小伙伴们在晒谷场上又蹦又跳，兴奋得像是过年。
“咱们有钱了！“赵铁柱把银子抛起来又接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我要当将军！“二蛋叉着腰，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到时候我带兵埋伏在东边沟里头，等羌人一来，'嗖嗖嗖'，全给他们射成刺猬！“
“那我当军师！“小翠扬起下巴，“我在后头指挥，让你们往东就往东，让你们往西就往西！“
虞卿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大将军：“明日里正爷爷一敲钟，全村人都来听咱们号令。咱们教他们阵法，挖壕沟，削竹签，保管把村子守得铁桶一般！“
孩子们欢呼雀跃，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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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虞卿敲响了村口的老铜钟。
“当——当——当——“
村民们纷纷从屋里出来，聚在晒谷场上，交头接耳。
“什么事啊？大冷天的召集咱们？“
“听说周奎捐了五百两银子，要组织乡勇护村！“
“真的假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里正站在石碾上，手里捧着那袋银子，将“山神托梦““羌人劫掠““周大善人义举“的事说了一遍。村民们先是惊愕，继而欢呼，看向周奎家方向的眼神都变了。
虞卿站在里正身侧，小脸红扑扑的，既紧张又兴奋。等里正话音一落，他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比划：
“各位叔伯！我有办法守村！咱们东边那道沟，挖深三尺，插上削尖的竹签，就是第一道防线……“
他讲得眉飞色舞，可台下的反应却渐渐变了。
张叔挠挠头，笑呵呵地问：“虞卿啊，你个小屁孩，懂得打仗？“
“是啊！羌人可厉害了，官兵都挡不住。“
“打仗是边关守军的事，咱们这些村民就别瞎掺和了，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羌人真的要打过来了吗？我们还是尽快收东西跑路吧！“
......
“我说的是真的，不是开玩笑！“虞卿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是真的要打仗！羌人开春必来，咱们得早做准备！“
“你才多大？一群毛都没长齐小孩子，还教咱们打仗？“有人不耐烦地挥手，“还三才阵呢，我听都没听过，怕不是你哄我们玩的？“
“就是，娃娃家玩过家家还行，真刀真枪的，别吓尿了裤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大人们看着这几个半大孩子，眼里带着戏谑和轻视，仿佛在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崽子。
虞卿急得直跺脚：“我不骗你们！“
“好啦好啦，“李婶摆摆手，“虞卿乖，回家照顾你娘去。打仗的事，轮不到咱操心，更轮不到你个小娃子指挥。“
村民们笑着散了，留下几个孩子站在雪地里，面面相觑。
赵铁柱气得眼眶都红了：“他们……他们不信咱们！“
“就是！咱们明明是为了他们好！“小翠咬着嘴唇，眼圈也红了。
二蛋踢了一脚雪堆，闷闷不乐：“有钱有什么用……他们根本不听咱们的……“
虞卿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算懂再多兵法，在村民眼里，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娃娃。谁会听一个娃娃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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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还在后头。
不知是谁把“羌人要来“的消息传开了，村里顿时炸开了锅。到了下午，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听说羌人今年饿疯了，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王家堡去年就是被屠的村，鸡犬不留啊！“
“跑！赶紧跑！往南边跑！“
晒谷场上聚满了人，个个脸色煞白，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包袱，有人赶着牛车，准备拖家带口逃难。
“不能跑！“虞卿挤进人群，大声喊道，“跑能跑到哪儿去？路上有山贼、有流兵，还有饿疯了的难民，咱们老的老、小的小，能跑多远？“
“不跑等死啊？“王老实抱着小娟，声音发颤，“留在这儿才是等死！“
“就是！官府都不管，你个小娃子管什么闲事？“有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让开让开，别挡道！“
虞卿被挤得东倒西歪，眼睁睁看着村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他傻眼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母亲靠在床头，正借着窗光缝补一件旧袄子。见他进来，柔声问：“卿儿，怎么了？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了。“
虞卿一屁股坐在床沿，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哭腔：“娘，他们不信我……他们都要跑，可跑出去才是死路一条啊……咱们好不容易筹来的银子，难道就这么白费了吗？“
母亲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瘦，却很暖。
“卿儿，你聪明，比娘见过的孩子都聪明。可你忘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母亲轻声道，“大人们不会听一个孩子指挥的，他们怕的是官，敬的是老，信的是神。“
虞卿抬起头，若有所思。
“你要想让全村人听你的，得找个他们信得过的人帮你说话。“母亲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墙上的山神画像上，“比如……里正爷爷。他是村里主事的人，他说话，比你有分量。“
“可里正爷爷也未必能让大家不逃……“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信。“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咱们村人，祖祖辈辈信山神。你昨日不是能让周奎信吗？今日为何不能让全村人信？“
虞卿眼睛猛地一亮。
他跳起来，在母亲脸上亲了一口：“娘！我懂了！“
说完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母亲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慢点跑，毛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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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卿把小伙伴们重新召集到麦秸垛后头。
“我有主意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燃着两簇小火苗，“咱们再请一次山神！“
“还装神弄鬼啊？“二蛋挠挠头，“周奎那回不是用过了吗？“
“不一样。“虞卿压低声音，掰着手指头数，“这回不是吓一个人，是要吓……不，是要劝全村人。咱们得让山神老爷说几句话——逃跑的，死路一条；守村的，逢凶化吉。“
“可山神老爷怎么开口说话啊？“阿狗茫然道。
虞卿狡黠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山神老爷不能开口，但山神老爷的'神谕'可以显灵啊。咱们这样……“
他凑到伙伴们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通。孩子们越听眼睛越亮，最后个个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虞哥，你太坏了！“
“这叫聪明！“虞卿一挥手，“分头准备！今晚子时，老槐树下，咱们请山神降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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