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的竹筒,筒口封着蜡,蜡上压了一枚极小的印记,是一枚梅花。
林昭接过竹筒,翻转看了看,那印记看着不像是燕王府的正式印信,也不像任何官方所用的标识。
“送信的人呢?”
“送完信便走了。说是燕王府一名书吏,平日往来京师采办物资的,不惹眼。”
林昭没有急着拆信。
他将竹筒搁在案角,沉默了片刻。
朱棣是什么意思?
大明时期的公文传递有明确的系统。日常普通公文都是走急递铺,紧急军情或者诏令会走水马驰驿。
而私人信件是完全游离于官方系统之外的,这说明朱棣不想让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包括他那位在乾清宫里的父皇。
蓝玉之前说:“燕王在北平这几年,增兵、练兵、修城,从来不禀报兵部。”
一个从不禀报兵部的藩王,却偷偷给大哥写了一封密信。
林昭拿起竹筒,拨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笺。
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端正而内敛:
“大哥安好。闻病笃,弟在北平日夜悬心,欲亲赴京探视,又恐惊动圣听。今闻佳音,喜不自胜。望兄善保千金之躯。弟在北方,为兄守好这门。”
署名处只有一个“棣”字。
林昭将纸笺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折好,重新放回竹筒。
“收起来。”他对陈忠说,“这封信,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陈忠双手接过竹筒,躬身退下。
林昭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密匝匝的槐树叶子。
詹事院已经稳住了。刘承宗应该可用。
詹事院主要是辅佐太子监国,协助处理日常政务,是对外的一个窗口。
林昭记得朱祁钰要废朱见深的时候,就是将詹事府官员全部调离和贬斥,换成了自己人。这么一来朱见深完全切断了与外朝的联系,从而被架空。
冯胜和傅友德主动示好,这也是好事,但还需要晾一晾。
户部的账目不清、官员的贪腐横行,这些是更棘手的问题,他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没有精力去碰这些深水区。
而朱棣这封信……他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燕王。或许两面都是。
真正的朱棣,既能写出一封情真意切的兄弟私信,也能在北平磨刀十年不露声色。
“燕王那边,”他问陈忠,“最近可有什么正式的文书递来?”
“没有。燕王府月前进贡方物的奏报之后,再无新的呈文。北平都司的常规军务报备也都按例走兵部,没有什么异常。”
“蓝玉上次说的那些话——增兵、修城、不报兵部——你有没有查到什么实证?”
陈忠摇头:“殿下,燕王府的兵马编制名义上在五军都督府的册子里,但实际人数只有燕王府自己清楚。臣试着查过北平都司的账册,数字都对得上。但那种‘对得上’本身就有问题。一个做了这么多年藩王的人,若连账册都做不平,他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林昭点了点头。朱棣如果真的有异动,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那些账册、那些报备、那些循例的奏章,都是做给朝廷看的。
真正的东西在账册之外。
“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人、物、银钱,只要是从北平出来的,都要过一道眼。”
“是。”
窗外蝉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密更急。
五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涌进来,带着一股潮热的、即将入夏的气息。
三更了,凉国公府邸的灯火还亮着。
凉国公府坐落在应天府城南,占地极广,前后五进,抄手游廊连缀着东西跨院。
府中家将亲兵数百人,昼夜巡弋,铁靴踩在青石甬道上的声响从入夜起便不曾断绝。
这是蓝玉多年的习惯,他在军中睡惯了帐篷,回京后在宅子里也要听得见巡夜人的脚步声才能安眠。
但今夜他睡不着。
乾清宫东暖阁里那半个时辰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翻。
朱元璋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
他蓝玉活了五十多年,打过的胜仗数不胜数。
捕鱼儿海一战灭北元主力十万之众,那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军功。
他自认当得起一个太师,甚至当得起一个王爵。
可皇帝偏要给他太傅,偏要压他一头。
而太子……
“公爷,”门被轻轻叩响,“夜深了,您还没歇?”
蓝玉抬眼。推开门的是林泉。
林泉是他的幕僚,跟了他十二年。
浙江余姚人,科举落第后投了军,因写得一手好文书被蓝玉收在帐下,后随军回京做了府中长史。
此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蓝玉倒是对他颇为倚重。
“进来。”
林泉提着一壶温酒走了进来。他将酒壶搁在案上,又添了一盏灯,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立着。
“公爷今日入宫回来,便一直闷在书房里。属下猜,是陛下那边……不大顺?”
蓝玉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林泉便不再追问。
他替蓝玉斟了一杯酒,推过去,然后自己也不坐,静静地站在一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响的噼啪声。
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汾酒,入了喉才泛出热意。
他放下杯,开口道:“皇帝今日提了白水江的事。”
林泉微微皱眉:“白水江?那是数月前的事了。公爷取道松潘,强渡白水江,折了百余人。当时陛下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怎么今日忽然翻出来说?”
“不止白水江,”蓝玉又倒了一杯酒,“还提了西蕃杀降的事。提了我进乾清宫佩刀的事。提了我见驾不跪的事。”
林泉沉默了片刻。皇帝把这些事攒在一起当面翻出来,绝不是随口一提。
“公爷,”林泉道,“陛下今日这番话,落在太子面前说,恐怕还有一层意思。”
蓝玉抬眼看他。
林泉斟酌着措辞:“陛下要让太子亲眼看看,臣子若是骄纵跋扈,帝王会如何处置。这是在教太子御人之术。”
呵!在我身上示例?蓝玉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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