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昏暗,那僧人站在通政使司门前的石阶下,身形瘦削。
黑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得骨骼嶙峋。
一双三角眼在暗中泛着清冷的光,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他手里捻着一串黑檀佛珠,指腹慢慢地拨着,一颗接一颗,节奏不快不慢。
“民妇……”柳氏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民妇要告凉国公蓝玉。他府上的人强占民田,打死了民妇的公爹和刘家阿叔。两具尸首还在板车上,民妇……要讨个公道!”
僧人点了点头,道:“贫僧道衍,暂住城南报恩寺。二位若不嫌弃,先随贫僧回寺歇息。夜了,城门关了,案子明日再议。”
柳氏犹豫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膝盖,又看了看身边捂着脊背直不起腰的刘大柱。
两人已无路可走,也无可再失。
“多谢师父。”柳氏低声道。
报恩寺在城南一条窄巷深处,门脸不大,两进院子。
前殿供着观音,后院的禅房里亮着一盏油灯。
道衍将两人安置在西厢房,让寺里的小沙弥端了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来。
柳氏捧着粥碗的手抖得厉害,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眼眶红着。
刘大柱闷头把粥喝了个干净,碗底磕在桌上一声闷响,像一把钝刀剁在砧板上。
道衍坐在对面,捻着佛珠不说话,等到柳氏平复了些,缓缓开口问道:“施主为何会在通政使司,遇着什么事了?”
柳氏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蓝福带人圈地、周老汉和刘老汉被踹死,到通政使司的书吏不肯接状、说凉国公府早已递了帖子,再到地契被踩碎、两人被皂隶驱赶出门。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已经把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磨过很多遍了。
道衍静静地听着,表情波澜不惊。
佛珠在他指间慢慢地捻着,比方才略快了一些。
“按照大明律法,凡案件需自下而上,先经州县地方衙门审理,二位为何会直接到通政使司来?”
“呵呵,”柳氏冷笑道,“连通政使司都惧怕凉国公,更别说县衙和府衙了。”
“通政使司是直接通御前的,民妇想着……天子脚下,总有人能给民妇做主。“
“可结果呢?“
柳氏抿紧嘴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结果他们也不接。那书吏说‘凉国公府昨日便已递了帖子’。民妇的公爹死在自家地里,地契是县衙发的,人证也有一村的人作证。可凉国公府的帖子先到了,民妇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空碗里,嗒、嗒、嗒,一声接一声。
“民妇就想讨个公道,问问天理何在。”
“前朝时被蛮子欺辱,好不容易洪武爷坐了天下,洪武爷也是咱穷苦出身,可咱穷苦出身的人当了皇帝之后怎么还是欺辱我们啊——”
道衍听完,默然无声。
“施主可知道洪武爷立过一面鼓?“
柳氏抬起头。
“洪武元年,洪武爷命工部在午门外立了一座登闻鼓。有冤情的百姓可击鼓鸣冤,由监察御史直呈御前。“道衍缓缓道,“那面鼓现在在长安右门外。“
柳氏的眼睛一亮,“那民妇明日就去。“
“不急。“道衍抬手止住她,“登闻鼓一响,监察御史必须当日报闻御前。但一则若非重大冤抑或机密重情严禁击鼓,且严禁越级。”
“二则户婚、田土、斗殴等民间细事严禁击鼓。”
“三则击鼓之人,若无真凭实据,便以诬告论处。越诉者笞五十,诬告者杖一百。”
“施主的地契已经毁了,尸首虽然还在,但空口无凭,如何证明是凉国公府的人下的手?“
柳氏张了张嘴,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柳氏垂着头,肩胛骨在薄布衫子下隐隐凸着,像一只折了翅的鸟。
“咱老百姓想讨个公道怎么这么难呵……”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一只不知从哪儿进来的飞蝇绕着烛光旋转着扑了上去,发出“噼啵”的声响。
烛火闪烁着晃动了几下,旋又恢复正常。
柳氏看着愣神。
“道衍师父,民妇不识字,您能帮我写一封状纸吗?”
“笞五十,民妇扛得住,民妇就想知道,这青天下,还有没有个“公理”二字。”
道衍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他提起笔,手腕悬着,落下去时笔锋极稳。
柳氏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只看见那黑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铺满了纸面,像是夜晚漫上来的河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了河岸。
道衍搁下笔,将状子吹干折好,递给柳氏。
“明日一早,击鼓。”
道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出了西厢房,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禅房里。
油灯还亮着,案上摊着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压了一枚极小的印记——一朵梅花。
他扫了一眼那封信,将信焚毁,随后坐到蒲团上,闭目养神。
五更三点,晨钟敲响。
天刚亮透,报恩寺的早课还没散,将两具尸体暂时安放在寺内。
柳氏便捧着状纸出了门,刘大柱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从京师城南到长安右门外需经过正阳门,正阳门的门洞在晨光里黑沉沉的。
柳氏和刘大柱跨过门槛,守门士卒正拄着长戟打哈欠,对于他们这样天不亮就赶路的百姓早已见怪不怪。
青石板路笔直地向前延伸,晨露未干,石板缝隙里还积着些雨水。
这条路叫御道,皇帝出行时才铺黄沙,平日里就这么素着。
洪武门快到了,那门楼极高,门钉镀了金,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门口站着两个甲胄齐整的侍卫,目不斜视,像两尊石像。
过了洪武门,经过五军都督府,偶尔有早朝的官员乘轿而过,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人的面容。
依次经过承天门和端门,向西转,便见一道朱红色宫墙横在眼前。
墙上开着三座券门,正中那座门额上题三个大字:长安右。
门外果然立着一面大鼓,鼓面蒙着深褐色牛皮,用铜钉固定,鼓身上泛着油润的光。
鼓旁插着一面黄幡,幡上字迹模糊,许是“登闻”二字,又或是旁的什么。
柳氏在鼓前站定,衣袖里的手微微发抖。
她从怀里掏出状纸,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长安右门外静悄悄的,只有鼓架旁的柏树上,有两只早起的麻雀在叽叽喳喳。
柳氏走到鼓前,停了片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蒙着白布的额头上,有些晃眼。
刘大柱刚想拿起鼓槌便被柳氏截住。
柳氏深吸一口气,攥紧松木鼓槌,抡起来砸了下去。
咚——
鼓声响起来,沉闷而厚重,惊飞了柏树上的麻雀。
那声音顺着街巷漫开去,传过千步廊,传过御道,一路往皇城深处去。
柳氏又砸了第二下。
咚——
第三下。
咚——
长安右门侧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文官走出来,腰间悬着牙牌,面色淡漠。
身后跟着个穿褐衫的武官,腰悬绣春刀,目光扫过来时,柳氏感觉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何人在此击鼓?”文官开口问道。
柳氏扑通跪倒,双手将状纸举过头顶:“民妇柳氏,有冤情上陈,万望大人明鉴!”
那文官没接状纸,先看向身后武官。
武官微微点头,表示周围无异状。
文官这才接过状纸,匆匆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你姓柳?哪里人氏?”
“京师东昌府人。”
文官抖了抖状纸,又看了一遍,神色微动。
他转身对武官低语几句,那武官便快步进了门内,靴声橐橐,很快消失在门洞深处。
“先起来。”文官终于伸手虚扶了一下,“你是越诉来的,还是地方上走完了程序?”
柳氏道:“事关重大,民妇不得不越诉。”
文官微微皱眉,“尸身可还在?”
“还在,正停尸在城南报恩寺。”
文官沉默片刻,正要开口,门内传来脚步声。
那褐衫武官快步出来,手里多了一张黄纸,这是驾帖。
他走到文官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文官点点头,转向柳氏:
“圣上有旨,着你即刻押送刑部,会同都察院一同审理。柳氏,你且听好。此番击鼓准奏,是你的命;若审理下来状词不实,你也知道后果。”
柳氏连声道:“民妇所言,句句属实!”
武官走上前,将驾帖展示给柳氏看,上面朱批赫然在目。
柳氏不识字,只看到那鲜红的印记,心跳得更快了。
两个锦衣卫校尉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虽未上镣,但那气势已让柳氏膝盖发软。
“走吧。”武官收起驾帖,“刑部在承天门西侧,不远。”
道衍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柳氏一行人被带走,嘴角撇了撇,随后离开。
都察院的巷口种着一排老槐。
道衍到的时候,一个穿青袍的官员正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折子。
那官员抬头看见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王御史,”道衍合掌,“别来无恙。”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洪武二十五年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52/352146.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52146-95838183/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第一卷 第21章 登闻鼓)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洪武二十五年,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