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躬身退了回去。他退回班次时感觉到身侧有几道目光投过来。
早朝散后,百官退出奉天门。王朴随着人流走了几步,一个小内侍从侧边绕过来,低声道:“王佥都,太子殿下请您到文华殿说话。”
王朴跟着那小内侍穿过千步廊,沿着宫道拐了几个弯,进了文华殿的侧门。
殿内比小厅开阔许多,案上堆着厚厚几叠文书,几支批好的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还没干透。
林昭坐在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册子,见他进来便合上册子搁在一边,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
王朴行了一礼,坐了下来。
林昭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常服,袖口挽上去两折,露出一截手腕,桌上那几支朱笔的墨迹还有一点沾在指腹上。
“福建的折子,你写了几日?”林昭问道。
“写了三夜。前两夜查档,昨夜落笔。”王朴如实道。
“查了三年?”
“查了三年。福建都司的账目从前年就有人向兵部反映过,兵部压了。臣去年看到那封反映的底稿,便留意了。这回升了官,有了查档的权限,便把三年的流水对了一遍。”
林昭点了点头:“孤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你方才在朝上说的那些亏空,是真为海防,还是为别的什么?”
王朴一凛。
他沉默了一瞬会儿,然后迎上林昭的目光:“臣是为海防,也是为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账目亏空十二万两,牵涉的不只是福建都司。”王朴道,“臣查账的时候发现,同样的亏空模式,也出现在浙江、广东两省的海防卫所。”
“同样的拨付流程、同样的虚报兵额、同样的伪造开支。若只查福建一处,是孤立案件;若三省并查,便是大案。臣怀疑这与那些濠梁旧人的海上私贩有关。”
林昭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王朴续道:“那些人仗着军功和圣恩,在沿海各卫所安插亲信,把持军需采买和兵饷发放。他们以朝廷拨付的钱粮为资本,私自运货出海与倭商交换,运回之物再以高价倒卖。”
“朝廷的军饷到了卫所,先被他们抽走一层,剩下的才发给兵士。这事臣查了半年,目前的证据只能锁到福建都司佥事一级,再往上,就断了。”
林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在案上:“你查到的这些,打算怎么办?”
“臣打算继续往深处查。”王朴道,“臣来见殿下,是想请殿下替臣做一件事。”
“什么事?”
“福建都司佥事以上的经手人,臣查不到。每次查到某个关口,卷宗就断了,像是有人提前把该留下的东西拿走了。”
“臣需要殿下的手令,让福建布政司把洪武二十三年以来的全部卫所账目底册调一份到京师来。这道手令若从都察院走,会惊动那些人;若从东宫走,他们反而来不及反应。”
林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枝叶间。
“手令孤可以给你。但孤要问你一件事,你查这桩案子,是只打算查到福建都司佥事为止,还是打算继续往上走?”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这话问得轻,落在耳朵里却有分量。
他有点猜不透太子的用意,他想了想,低声道:“臣打算往上走。”
“走到哪一步?”
“走到走不动为止。”
“那便走到走不动为止。”林昭没有再追问,“手令孤今日便发,以监国太子府的名义,调福建都司全部卫所账目底册送京,封存备查。查到什么证据,不必经过都察院,直接送到孤这里来。”
王朴站起身,躬身行礼。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林昭的声音:“王佥都,孤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查这桩案子,是有人让你查的,还是你自己想查的?”
王朴的脚步骤然顿住。他转过身来,迎上林昭的目光。
“臣自己想查的。”
“那便好。”林昭道,“若只是自己想的,便放手去做。若中途有人拦你,到文华殿来坐一坐便是。”
王朴转身走出殿门,沿着宫道朝午门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五月的热气,将他额上那层薄薄的细汗吹得微微发凉。
回到都察院值时房,径直穿过前院和后院交接的月洞门,推开了自己那间小值房的门。
他在案前坐下来,将那封调集福建账目的手令底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城南报恩寺的后院。
道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福建折子已递。东宫调底册。王朴入东宫,两人对谈约半个时辰,内容不详。出东宫后王朴面色如常,但与平日略有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五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潮润的、草木的气息。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落在极远的地方。
“王朴啊王朴——”
夜风吹过都察院的院墙,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王朴连着两夜没怎么合眼,他已经把自己能调到的户部拨付记录和兵部核销档案翻了个遍。
两相对照,缺口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数字列在一张纸上,用朱笔圈出几处疑点,反复看了几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值房的门被叩了两下,一个年轻书吏探头进来:“王佥都,方才经历司的孙掌院差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给佥都的。”
王朴接过信,信封上写着“王佥都亲启”五个字,笔迹感觉有些熟悉。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眼,只看了几行,便慢慢坐直了身子。
信上没有署名,但措辞阴冷,字字带刺:称王朴“以海防为名,行倾轧之实,查福建之事,意在攀扯勋贵,非为公义,实为私心。”
末尾还有一行——“若知进退,此案可止;若执意妄为,恐于清名不利。”
收笔时微微往右挑一下,这是道衍的习惯。
字迹歪歪扭扭但落笔的习惯不会骗人。
“呵呵——”王朴把信纸置于一旁,接着翻看文书。
入夜了,王朴值房里的灯还亮着,案上摊着福建都司送来的底册,已经翻了大半。
他在其中一本册子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处异常,一笔泉州卫的军需采买,经手人的名字后面附着一行小字备注:“货由宁波海商张氏承运,分润三成归王府。”
“王府”两个字不大,字迹与其他正文一致,像是记账时顺手写上去的。
王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断定这是哪座王府,天下藩王那么多,在沿海有私贩生意的不知凡几。
但他知道,道衍前日送来那封匿名信时那句“此案可止”背后,一定有他不想让人查到的东西,“殿下也参与了?”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衣料拂过砖墙的窸窣声,然后窗扇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窗扇被推开,道衍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他一如既往穿着那件黑袍,身形瘦削,在油灯的光晕里像一片从夜树上落下来的影子。
“佥都深夜还在翻档,辛苦。”道衍笑道。
“查案之人,不该怕辛苦。”王朴的目光没有离开那行字,“况且有些东西若不翻到这一步,怕是永远埋在里面了。”
“福建的案子,”王朴抬起头道,“你在查之前就知道泉州卫那边有问题?”
道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站了片刻,缓缓道:“贫僧知道一些事。贫僧也知道佥都查案向来靠证据,不会只听人言。”
“那你今夜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道衍道:“贫僧是来劝佥都,此案查到这里,可以停了。”
道衍迎着王朴的目光,继续道:“福建都司的亏空牵扯甚广,再往上查,泉州卫指挥以上的经手人,背后都有勋贵们的影子。”
“御史查到一个勋贵,便有更多人跳出来拦你。御史若查到底,得罪的就不只是一两个人了。御史在朝中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那泉州卫那笔军需采买呢?”王朴冷笑道,“‘货由宁波海商张氏承运,分润三成归王府’,师父方才扫了一眼那行字,想必已经看清了。那座王府是哪座?”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佥都不必知道是哪座。贫僧只是替御史想清楚后果——有些线,牵住了就不容易松开。查勋贵是为了整肃海防,佥都站得住脚;可若查到了不该查的方向……”
“佥都翻到的这卷册子,贫僧记得是泉州卫洪武二十三年下半年的军需账目。那一年卫所换了新指挥,账目交接时出了纰漏,有几笔采买签批不清,留下了不该留的记录。御史看到的,大约便是其中一笔。”
每一处地名、每一个年份、每一道流程都精确无误。
这个人对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比他更熟。
“师父对这卷册子很了解。”王朴道。
“贫僧在京师走动多年,该知道的事,多少知道一些。”道衍淡淡道,“所以贫僧今夜才来劝一句,此案查到这里,便可以停了。”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将两人之间的桌面映得明暗交错。
王朴搁下了笔:“怎么停?”
佥都
“贫僧替佥都算过了,”道衍道,“福建海防的账目,御史已经查到了泉州卫一级。该拨的饷银、该补的亏空、该追的经手人,御史都已经记录在案了。”
“朝廷有御史的折子,福建有御史的查档,兵部有七日内回话的旨意。这桩案子,御史已经替海防尽了心,替朝廷尽了力。再往下查,查到的就不是账目上的事了。”
“哦?那是什么事?”
道衍答非所问,“贫僧只是觉得,有些路走一半就够了。走到底,反倒把之前做的事情都折进去了。”
“我若不停呢?”
道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推到了王朴面前。
“佥都若执意要继续查,可以先看看这个。”
王朴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几行便停下了。
信上写着,泉州卫指挥佥事郭衡已供认,曾受“京中某御史”指使,伪造采买账目,诬陷勋贵私贩军需。
供状上面有郭衡的签名画押,日期、地点、经手人一应俱全,连他前日调阅底册的东宫手令都在上面,手令上的日期,恰好与那份供状中的某一个时间节点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王朴将信纸折好,搁回信封里,放在案角,淡淡道:“这份口供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不重要。”道衍轻笑道,“重要的是佥都的东宫手令和这份口供的日期对得上。若有人想查,御史说不清。”
“师父是在威胁我?”
“贫僧是在劝你。”
道衍整了整袍子,笑道:“佥都替殿下做了这些年事,殿下一向待御史不薄。如今走到这一步,御史若停手,保得住这些年积攒的清名,也保得住殿下对御史的情分。”
“若不停手……御史查到的那些东西未必能扳倒什么人,可御史自己,一定会倒。”
王朴着道衍那双三角眼,心里那些这些年他一直压在底下的碎片忽然一片一片地浮了上来。
原来他这些年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提前铺好的砖上。
他以为自己脚下是实地,可回头一看,那些砖下面都是空的。
“你让我查叶昇,我查了。你让我查蓝玉,我查了。每一桩都有实证,每一桩我都问心无愧。”王朴一字一字地落下去,像凿子敲在青石上,“可今夜你告诉我,我该停了。因为再往下查,就会碰着不该碰的人。师父,你让我停了这些年替人做的那些事,可有一件,是真正为了大明?”
“师父,”王朴接着道,“你有没有想过,我查福建的案子,不是替谁查的。那是我自己愿意查的。海防的军饷亏空,是兵士领不到饷、是倭寇来了没人挡、是沿海百姓被劫掠了没人管。我查这桩案子,是因为我在都察院的椅子上坐着,就该做这件事。”
“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夜风从窗隙间涌入,将案上那封未合拢的信吹得微微掀动。
道衍语气一转道:“贫僧只是替佥都着想。殿下的生意……大明这么大,多一个关节少一个关节,都是寻常事。”
“那谁是殿下的生意,谁是殿下的人?谁是棋子,谁又是下棋的人?”王朴迎上他的目光,“师父,你让我查那些案子的时候,我以为是替国除奸。可今夜你告诉我,是为了给你家殿下扫清路上的石头。”
道衍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忽然伸手将它拿了起来,凑近灯火点燃了。
纸页卷曲着燃起橙黄的火焰,灰烬落在案角的铜碟里,和今夜之前所有的灰烬混在了一起。
“佥都今夜说的话,贫僧会原样转呈殿下。”道衍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贫僧也要告诉佥都,你今夜说的这些话,已经让你从那条船上下来了。你接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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