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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一卷 第33章 双面

    凉国公府的府门闭了整整七天了。

    门上那两扇朱漆大门从里面上了闩,门缝里塞了浸过桐油的麻布条,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门前的石阶上积了灰,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了几个旋儿,也没人扫。

    府里下人都被勒令不许出院门,进出采买由后门专设一人通行,其余人等一概在各自院中待着,不许串门走动。

    这是闭门思过的规矩,蓝玉自己定的,比圣旨上写的“闭门”二字还严三分。

    可规矩是规矩,人是人。

    正堂的门从里面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浑浊的酒气。

    蓝玉坐在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子歪着,肩头靠着椅背,一只靴子蹬着桌腿,将案面顶得微微翘起。

    面前的白瓷酒壶已经空了半截,他手里捏着最后一杯还没有喝,只是端在指间转着,看那酒液在杯壁上挂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几个泥腿子,”蓝玉低声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让我关在这儿。”

    林泉站在廊下,垂着手,没有接话。

    他跟了蓝玉这么多年,早已学会在什么时候沉默。

    被关在这座宅子里七日,蓝玉每日踱步、喝酒、骂人,从东墙走到西墙,再从西墙走回东墙。

    堂堂凉国公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被几亩地和两个佃户按住了手脚。

    他觉得窝囊透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动。

    太子那八个字——“事已上闻,静候勿动”——他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像是有人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摁进椅子里。

    他动不了。

    可动不了不等于服了。

    “林泉,”蓝玉把酒杯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说,我若当初连夜把蓝福的事抹干净了,把那个婆子也一并料理了,陛下能知道么?”

    林泉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蓝玉脸上:“公爷,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锦衣卫蒋瓛不是吃素的。公爷若动了,反而坐实了灭口。”

    “灭口怎么了?”蓝玉嗤了一声,笑容短促而冰冷,“战场上杀敌,不也是灭口?我替朱家杀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倒被几个种地的绊住了脚。”

    他没有等林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扣在案面上,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硬响。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涌入,将案上那几张写了字又被揉皱了的纸吹得翻动了一下。

    那是蓝玉前日试着写的“悔过书”,写了三遍,撕了三遍。

    第一遍写“臣知罪”三个字便停了。

    第二遍多写了几句,可写到“臣不该纵容家奴”时便觉得憋屈,扯碎了。

    第三遍干脆只画了两道墨杠,扔进了桌角的纸篓里。

    此刻纸篓里的纸团还在,被风吹得微微颤着,像几颗被嚼烂了又吐出来的东西。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脚步声在大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叩了三下。

    蓝玉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看向林泉,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个字:“收。”

    林泉旋身进屋,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和酒杯,飞速地塞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

    蓝玉的手更快,他抬手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头发,整了整袍襟,又将桌上那两道新磕的印痕用袍袖胡乱盖了盖。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正堂里变了模样。

    墙角那本摊开的《论语》是林泉前日闲时放着充样子的,此刻被蓝玉顺手推到案面正中,纸页翻到“吾日三省吾身”那一章。

    他站起身,深呼一口气,又呼出来,将那口浊气连同方才所有的烦躁一并压进了肺腑深处,然后抬步走向大门口。

    靴底踩过门槛时,他的脊背已经弯了几分,眉目之间那副凌厉的棱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磨圆了。

    门被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他的样貌平平无奇,走在街上绝不会引人注目,但蓝玉认得这张脸,乾清宫掌印太监王忠。

    朱元璋身边最贴身的近侍之一,跟了皇帝十多年,能在他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不超过五个。

    此刻他穿着一身便服,不带仪仗,不带随从,手里只提着一只食盒,像是来串门的寻常亲戚。

    蓝玉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笑道:“王公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忠微微躬身,将食盒递过去:“陛下说,国公这几日闭门思过,想必清苦。让咱家送几样小菜来,给国公换换口味。”

    他的目光越过蓝玉的肩头,扫了一眼正堂内的陈设。

    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矮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论语》,纸页泛黄,书边的墨迹批注似乎是反复读过的痕迹。

    墙角那张太师椅端正地摆着,连椅背上的搭巾都捋得平顺。

    “臣惶恐。”蓝玉的声音低了下去,“臣闭门思过这几日,日日夜夜都在反省自己这些年做下的错事。那几个佃户的事……臣想起来便觉得对不住陛下、对不住太子殿下。”

    他停了停,喉头上下动了一下,“臣戎马半生,杀人无数,却从来不曾想过,那些死在刀下的,也有父母妻儿。”

    蓝玉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弯出一个谦卑的弧度,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正在一点一点地低下自己的枝干。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出口的人,感激、惭愧、畏惧,所有的情绪都恰到好处地浮在脸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王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国公能这么想,想必陛下也就放心了。”

    “臣一定好好改过,”蓝玉道,“绝不再让陛下失望。”

    王忠没有再说什么,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躬身道:“国公保重。咱家回去复命了。”

    蓝玉一直站在门口目送他拐过巷口,直到那袭灰布直裰消失在墙角拐角处,他才缓缓直起腰来。

    腰板直起来的那一瞬,他脸上所有低眉顺眼的神情像一层被揭下来的薄纸,无声无息地滑落在了地上。

    “酒呢?”他问。

    林泉从暗格里将那壶汾酒和杯子取出来搁在桌面上。

    蓝玉接过酒壶,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的浊气终于泄了出来。

    “他以为那本《论语》是我写的批注,”蓝玉嗤了一声,“那几行字是你前日闲得慌写上去的。我哪看得进那玩意儿。”

    “公爷,”林泉低声道,“王公公回去会向陛下禀报……”

    “禀报就禀报。”蓝玉又倒了一杯,“他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我方才那些话,哪句不是他想听的?‘日日夜夜反省’、‘想起来便觉得对不住’、‘好好改过’——他回去禀报了,陛下听了,觉得蓝玉服了。这不就结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残留着一丝酒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泉沉默了片刻:“公爷觉得,王公公信了?”

    “信不信的,不重要。”蓝玉道,“重要的是陛下看见了我低头。他看见了,就够了。”

    他把空杯扣在案面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窗外暮色渐浓,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瘦长的一团。

    乾清宫东暖阁。

    王忠跪在御案前,将今日在凉国公府所见所闻一一回禀。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细致,说到蓝玉开门时抱拳的姿态、说到他低头时眼眶泛红的模样、说到那本摊开的《论语》和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的陈设。

    朱元璋闭着眼听完了,没有插话。

    王忠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睁开眼:“你觉得,他是真悔了?”

    “臣不敢断言。”王忠跪伏在地上,低声道,“但臣在凉国公府停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国公始终垂首低目,言辞恳切。似乎……”

    朱元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角另一封信上。

    那封信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递进来的,没有署明奏呈御前,只写着“密”字。

    信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蒋瓛的私印。

    纸条上的字迹极细极小,墨色浅淡,内容是几个时辰前锦衣卫便衣从凉国公府隔壁一座杂货铺二楼的暗窗里传回来的。

    上面只有几行字——

    “国公晨起饮汾酒半壶。骂了三个时辰,指东昌府案为‘几个泥腿子绊住了脚’。午后有小吏入府禀事,国公摔了酒杯。”

    “向幕僚林泉言:‘我替朱家杀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倒被种地的绊住了脚。’”

    “王忠到府前,国公命幕僚收酒壶于案底。席间所陈愧悔之词,皆系事先预备。”

    “王忠去后,国公取酒复饮,笑曰:‘陛下看见我低头便够了。’”

    “锦衣卫校尉仍在原处。”

    左边是蓝玉温良恭俭、低眉垂目的悔过;右边是蓝玉摔杯骂人、笑说“低头便够了”的骄横。

    同一座宅子,同一个人,同一个时辰,两张面孔。

    “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朱元璋道,“见过这种人。跪在你面前哭,转过身去骂。”

    他将两封信并在一处搁进案角的木匣里,“先收着。”

    朱元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朴今晨到值房时,门口已经等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衣,面目平平无奇,是那种走在街上绝不会被人记住的长相。

    他见王朴走近,便微微侧身,将一只细竹筒从袖中滑出来递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朴在值房门口站了片刻,等那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才推门进去,掩上门,拆开了竹筒。

    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来,只有三行字——

    “昨夜子时,周、刘两户起火,阖户尽殁。火势迅猛,疑为纵火。锦衣卫已派人往查。”

    王朴攥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将纸条看了两遍,然后凑近案上的烛火点燃了。

    纸页卷曲着燃起橙黄的火焰,灰烬落在铜碟里,和之前烧过的那些东西混在了一起。

    他盯着那撮灰烬看了片刻,然后将铜碟里的灰倒进了桌角的废纸篓,站起身来。

    他出门时脚步极快。

    穿过都察院的前院时,碰见孙浚正从值房里出来,两人迎面遇上,王朴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

    孙浚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似乎在琢磨王朴这一大早赶去的方向。

    王朴没有回头,出了都察院侧门,便沿着千步廊朝东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不确定那把火是谁放的,也不确定锦衣卫会查成什么样。

    但那两户人家是蓝玉案的苦主,而蓝玉前天才派人去送过银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周刘两家灭了门,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想到同一个名字。

    王朴走进文华殿时,林昭正从刘安手中接过一封新的密报。

    见王朴进来,他看了一眼王朴的脸色,便微微抬了抬手:“你也知道了?”

    “臣听说了。”王朴停住脚步,“殿下,那把火……”

    “不是蓝玉放的。”

    林昭将密报搁在案上,语气平静,“锦衣卫今早的回报,火是两个方向同时烧起来的,周家东头柴房和刘家西头草垛几乎同时起火,间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若是蓝玉派人灭口,只会盯着一家下手,不会同时分两路人去烧两座院子。他没那么细致。”

    “那会是谁?”

    林昭没有回答。

    那场火的时间和手法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算准了所有的关节。

    在蓝玉派人送银子的第二天夜里点上火,把这个案子从“圈地杀人”推向了“灭门纵火”,彻底绝了蓝玉翻身的余地。

    用一场火把蓝玉身上所有可能的生路一把烧断,留下一个无论怎么辩都辩不清的烂摊子。

    “是谁放的,锦衣卫会查。”林昭收回目光,“你来找孤,不只是为了说这把火的吧?”

    “殿下,”王朴低声道,“这把火之后,朝中一定会有人把矛头指向蓝玉。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林昭打断他,“陛下有两份不一样的密报。一份来自锦衣卫,一份来自乾清宫掌印太监。他比我们更清楚这把火不是蓝玉放的。”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臣便放心了。”

    “回去继续查你的福建案子。”林昭道,“这把火的事,不要碰。”

    王朴躬身退了出去。

    西郊大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堂。

    早朝还没开始,午门外的广场上便弥漫着一层压的极低的嗡嗡声。

    有人说是凉国公灭口,有人说是苦主自己不小心走了水,还有人压低着嗓子说“谁知道呢”。

    蓝玉本人闭门思过不在场,可他的名字在每一个人的嘴里过了一遍。

    鞭响三声,

    “奏事——”

    兵部侍郎出班:“陛下,福建都司急报。近日倭寇大举侵扰浙闽沿海,连劫七县,烧毁渔船百余艘,掳掠百姓数百人,地方卫所兵力不足,连战连败。泉州、漳州两卫指挥使请朝廷速派援兵,否则整个闽南海防将被倭寇撕开缺口。”

    浙江福建的倭寇之患这几年日益猖獗,但都是零散骚扰,像这样连劫七县的规模,本朝开国以来还是头一回。

    林昭站在文官班次最前列,听着那奏报,心里那根弦微微一紧。

    王朴查到的泉州卫军饷亏空,前线兵士饿着肚子,连刀都举不动,倭寇却在海上畅通无阻。

    不是倭寇太强,是大明的海防已经被人从内里蛀空了。

    而这些蛀空海防的蛀虫,此刻正站在朝堂上听这封奏报,面不改色。

    朱元璋目光扫过朝班:“谁可领兵?”

    武官班次里走出一个人,宋国公冯胜,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板仍然挺直。

    他抱拳道:“陛下,臣愿往。”

    冯胜的话音刚落,文官班次里便有人出列了。

    户部左侍郎张恒道:“陛下,宋国公年事已高,长途跋涉恐有力不从心。且闽浙海防重在调度钱粮、整饬军务,非徒靠猛将即可。臣以为,派一员文臣巡抚浙闽,督理海防粮饷,更为妥当。”

    张恒的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极明白。

    不能让武将再去领兵,尤其是不能让蓝玉有机会借军功翻身。

    林昭站在班首没有动,但他的目光扫过武官班次,看见傅友德的脸微微绷了一下,冯胜的面色也沉了几分。

    福建的军饷亏空查了一半,泉州卫的账目还摊在都察院的案上,而倭寇已经打到了家门口。

    有人想借军功重新翻身,有人想把武将彻底按在底下。

    两股力量互相拉扯着,都等着皇帝落子。

    朱元璋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林昭身上:“太子,你怎么看?”

    林昭跨出班次,躬身道:“儿臣以为,浙闽海防的症结,不在兵少,在粮饷不继。泉州卫的账目亏空,是海防被蛀空的根子。”

    “派文臣去,能理账,能整饬军务,但若倭寇大举登陆,文臣挡不住刀兵。派武将去,能打仗,能杀敌,但若不把粮饷先理顺了,再能打的将领也打不了多久。”

    “儿臣举荐一人,凉国公蓝玉。”

    朝堂上又是一阵低声的嗡鸣。

    有人料到太子会保蓝玉,但没想到保得这么直白。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打断。

    “蓝玉虽有过失,但用兵之能朝中无出其右。让他去浙闽,以戴罪之身督办海防,限三个月,若倭寇未退,再议重罚;若倭寇退散、海防整饬有成,则算他戴罪立功。”林昭抬眼,“另派户部、兵部各一员文官随行,督理钱粮,核查账目。武将领兵,文臣理账,两不耽误。父皇以为如何?”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这方案两头都占了,武将有了用武之地,文臣有了监督之权,蓝玉有了翻身的可能,但没有彻底翻身的自由。

    朱元璋道:“依太子所奏。凉国公蓝玉,以戴罪之身赴浙闽督办海防,限三个月。户部、兵部各遣一员郎中随行,协理钱粮。即日拟旨”

    林昭退回班次,默不作声。

    此举其实是有不小的风险,在这个关头把蓝玉放出去,虽说能保住他的命,但是毕竟不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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