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闻言,先是看了孙连城一眼,随即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放下茶杯,缓缓靠回沙发背上,
"我先回答你前半截,你说得没错。
光明峰是省里挂了号的重点项目,前后砸进去多少钱?
银行、财政、开发商、拆迁户,几百亿的资金套在里头,真要彻底烂尾,那是要出大事情的。
群体性事件、金融坏账、营商环境崩盘,哪一样都够汉东喝一壶。
所以省里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烂掉,这一点你看得很准。"
"别说新来的市委书记是王连城、李连城,"
高育良说,"就算是头猪坐在那个位子上,这光明峰,省里也会逼着他重启、逼着他盘活。
这是大势,是省里的意志,不以哪一个人的意愿为转移。
区别只在于怎么办,办得成办不成,办得漂亮还是办得一地鸡毛。"
孙连城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所以你能赶上光明峰重启这趟车,头一条,是你的运气,是你正好坐到了这个位子上。"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却忽然郑重起来,
"可是我得把话说清楚,你能回到汉东、坐上这个位子,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当是我一句话,就能把你从京海调回来?"
高育良摇了摇头,"我高育良要有那么大的本事,我自己早就再进一步了。
我在里头,确实出了力,替你说了话,在几个关键的同志那儿做了工作,这一点我不否认,也没必要否认。
可我那点力气,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因为锦是你自己织出来的,你在京海干出的那些政绩,立下的那些功劳,
你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攒下的清名和能力这才是那块'锦'。
没有这块锦,我这朵花,往哪儿添?"
"组织上的眼睛是雪亮的。"
高育良说,"你孙连城是块什么料,能不能担起京州这副担子,上头心里头有杆秤。
我顶多是伸手帮着压了一压秤砣。
真正把你抬到秤上来的,是你自己。
这一点,你得拎清楚,不能把账记在我头上,
更不能觉得你是我高育良一手挺起来的私臣,你是组织上选出来的干部。"
这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滴水不漏。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心里头感叹:这老狐狸说话是真有水平。
明明是出了力、卖了人情,偏要说得自己只是"顺水推舟"。
这么一说,既显得他高风亮节、不居功、不树私恩,又不着痕迹地把"你我是公谊、
不是私党"这层意思,钉进了孙连城心里。
这是在变相的保护彼此,名利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某某是谁的人"那一套。
私恩太重,就是结党,就是小圈子,是要出大事的。
高育良越是把姿态摆得端正,孙连城心里头反而越清楚,
这层窗户纸,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但谁也不会、也不能挑破。
"行,这一节我记下了。"
孙连城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说来也是奇怪,汉东这么多干部,能干事的、想干事的,你这朵花,为什么偏偏添在我身上?你为什么不挑别人?"
高育良抬起眼,看着孙连城,目光里头那点惯常的、带着笑意的从容,慢慢敛了下去,
换上了一种孙连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坦诚,一种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索性不再遮掩的坦诚。
"问得好。"
高育良缓缓说道,"这个问题,你早晚要问,我也早晚要答。
既然今天话说到这儿了,我就跟你交个实底。"
"首先因为你是上面点的将,不是我高育良挑的。
其次,在明面上,我能看得到的、信得过的、能跟我做朋友的只有你。
汉东的干部海了去了,有本事的也不少。"
高育良说,
"可这些人里头,要么是沙瑞金的人,要么是李达康留下的旧部,还有的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真正跟我高育良没有旧怨、又有真本事、还能在大方向上跟我想到一块儿去的,
我把这汉东的干部名册,在心里头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他看着孙连城:"就是你。"
"至于那些个墙头草?"
高育良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头带着一丝过来人的讥诮,
"今天看你得势,能跪在地上喊你亲爹;
明天看你失势,第一个跳出来踩你、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也是他们。
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
顺风的时候,满世界都是朋友;逆风的时候,树倒猢狲散,一个都靠不住。
我高育良活了六十几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这双眼睛,还是有的。"
办公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孙连城怔怔地看着高育良,心里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知道高育良这句话的分量。
一个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城府深得看不见底的封疆大吏,当着你的面,
把话说到"明面上我只有你"这个份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把胸膛敞开了,把软肋亮出来了。
这种话,要么是推心置腹、坦诚相待,把你当成了真正能托付后事的自己人;
要么,就是这老狐狸藏得太深、演得太真,连这种掏心窝子的话,都能当成麻痹你的幌子。
孙连城的目光在高育良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到的,是一张苍老的、带着几分疲惫的脸,和一双平静得近乎坦然的眼睛。
那眼睛里头没有算计,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走到了人生边上、看透了许多东西之后的通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孤独。
孙连城在心里头,默默地做出了判断。
是前者。
高育良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而这背后的缘由,孙连城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孙连城有多招人喜欢,也不全是因为两个人投脾气、对路子。
是因为高育良在这条路上后继无人了。
后继无人这四个字在孙连城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心里头翻涌起来的那些念头一一压了下去。
名利场上,有些话,对方可以暗示,你却不能替他说破。
说破了就没意思了,甚至会让人下不来台。高育良能把话说到"明面上只有你"这一步,
已经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再往下,就该轮到他孙连城自己品、自己接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高育良。
"老高,"
孙连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孙连城盯着高育良的眼睛,
"你是不是心里头也同样盼着,有朝一日我能坐到沙瑞金现在坐着的那个位置上去?"
这话问得太直了。
直得像一把刀,把两个人之间那层朦朦胧胧、谁都不肯先捅破的窗户纸给挑开了。
高育良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又慢悠悠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整个过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连城就那么看着他,也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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