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道,“人事权是最敏感的。
汉东省公安厅长这么重要的位子,我直接说,孙连城会觉得我在压他。
换作是你,你能舒服吗?
本来好好的合作关系,就因为这一件事生出嫌隙,不值得。”
“第二,我故意让赵东来自己去。”
高育良伸出第二根手指,“赵东来不是喜欢装直率、装憨厚吗?
让他去孙连城面前装去。
孙连城也不是傻子,他见了赵东来,听了方案,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话是赵东来自己说的,事是赵东来自己干的,人情是孙连城自己送的,跟我没关系。”
“这样一来,孙连城用着赵东来也放心,不会觉得是我安插的眼线;
赵东来也能靠自己的本事争取机会,不是靠亲戚关系上位。
以后他真上去了,第一个感谢的是孙连城,不是我高育良。”
“还有第三,”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磨磨赵东来的性子。
他觉得自己业务强,资历够,有点傲气,觉得这个厅长位子就该是他的。
让他自己去跑,去碰一碰,去跟孙连城周旋,
他才知道这碗饭不好吃,汉东省厅厅长不是光会破案就能当的。
不然真要是我一句话把他推上去了,他觉得来得容易,以后尾巴翘上天,不听招呼,那反而坏事。”
吴惠芬听完,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消化完这里头的三层门道。
她咂了咂嘴,摇着头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件事翻来覆去能算出三层意思来。
不就是推荐个人吗,搞得跟下围棋似的,一步三算,走错一步都不行。”
“本来就是下棋。”
高育良淡淡地道,“每走一步都得想清楚后面三步怎么走,有什么后果,会不会给对手留空子。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你以为祁同伟是怎么栽的?就是太急了,只顾着往前冲,不算后路,最后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了。”
提到祁同伟,吴惠芬的脸色微微暗了一下。
她顿了顿,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那孙连城能猜到是你的意思吗?
他要是猜不到,不接这个茬,赵东来不就白跑一趟了?”
高育良闻言自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还有几分对孙连城的认可:“他肯定能猜到。
孙连城这个人,很难评,可你真要是把他当傻子,那你自己才是傻子。”
“哦?”
吴惠芬来了兴致,往沙发边挪了挪,
“我对这个人还真不太了解,就知道以前在光明区当区长,跟李达康对着干。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起来了,
一路升到京州市委书记,还进了汉东省常委,外面都说是你在背后使劲推的他。”
“我推的?我推得动吗?那是他自己有本事。”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当年在光明区,他为什么跟李达康对着干?不是他懒,也不是他故意拆台,
是李达康那套做法太激进,不顾百姓的实际困难,也不顾底下干部的死活。
孙连城看不惯,又拗不过李达康,干脆就躺平了,
抱着望远镜看星星,落了个清闲,也躲开了风口浪尖。”
“你想想,丁义珍出事,光明峰烂尾,那么多人栽进去,为什么孙连城没事?
因为他不贪不占,也不掺和那些烂事,洁身自好。
这叫大智若愚。
别人都忙着往兜里捞钱、往脸上贴金的时候,他躲在一边看星星,看似吃亏,实则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底线。”
“后来去京海,他干出了成绩,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不是靠谁吹出来的。”
高育良继续道,“这次回京州,接了光明峰的烂摊子,又碰上翠屏镇的污染案,
你看他处理的,雷厉风行,又稳又准。
当着百姓的面踹镇党委书记,既立了威,又收了民心;
回头该封的封,该查的查,该赔的赔,一步都没乱。
这份定力,这份手段,不是一般人有的。”
“你说,这么一个人,赵东来拿着光明峰的治安方案去找他,他会想不到背后有我的影子?”
高育良笑了笑,“他一猜就透。
但他不会点破,反而会顺着台阶下。
因为赵东来确实能用,公安这一块硬起来,对他推进光明峰、处理翠屏镇的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对他有利的事,他何乐而不为?顺便还能卖我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吴惠芬听着,看着高育良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这么多年了,他谈起这些权谋算计的时候永远是这副样子,
自信,从容,好像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里,所有事都在他的预料中。
可不知道为什么,吴惠芬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厌烦。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高育良轻声说了一句:“你们这些人啊,心是真的脏。”
话音不大,可客厅里安静,字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向吴惠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叫心脏?”他反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难道不是吗?”
吴惠芬迎着他的目光,也没退缩,
“天天你猜我,我算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客客气气,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一件简单的事,非要绕十八个弯,分出个敌我,算出来个输赢。
有意思吗?好好干事不行吗?
赵东来有能力就让他上;没能力就不让他上。
至于这么算计来算计去的?”
高育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吴老师,你还是活在象牙塔里。”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要是都能按本事来,按道理来,那还要名利场干什么?
要是人人都凭本事吃饭,那当年祁同伟能那么惨?李达康能一手遮天?
事情要是都那么简单,我也不用天天坐在这儿费脑子了。”
“不是我们心脏,是这个环境就这样。”
高育良缓缓道,
“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算计你。
你不设防,背后就有人捅刀子。
你想好好干事,也得先有干事的位子,有干事的权力才行。
位子怎么来?权力怎么来?光靠埋头苦干有用吗?没用的。
多少能干的人就因为不会来事被压在基层一辈子,施展不开。”
“就说孙连城,”
高育良举了个例子,“他有本事吧?当年在光明区,他要是会来事,顺着李达康的意思来,早就升官了,何至于熬到一把年纪才起来?
就是因为他当年不肯同流合污,也不肯低头逢迎,才被压了那么多年。
你说,是他没本事吗?不是,是他没机会。”
“机会哪里来?”
高育良看着吴惠芬,“一方面靠自己挣,一方面也得有人给。
人家给孙连城机会,不是因为他跟谁关系好,是因为他能干事,
他上去了,对京州好,对汉东好,也对多方有利。
双赢的事,为什么不做?
赵东来也一样,他有能力当这个厅长,我点拨他一下,让他少走点弯路,将来他上去了,把全省公安工作抓好了,也是好事。”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吴惠芬低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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