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备肯定有,但不至于那么大。”
赵东来很笃定,“现在是光明峰重启,千头万绪;翠屏镇案子要收尾,维稳压力大。
他孙连城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干活的人,最烦的就是掉链子的人。
我把公安这块给他兜住了,给他解决实实在在的麻烦,他就算心里有顾虑也得用我。
用着用着,用顺手了,放心了,那点顾虑自然就没了。”
“比起一个事事顺着他但没本事的人,”
他补充了一句,“一个有本事、能扛事,就算有点历史渊源的下属,显然更有用。
孙连城是干大事的人,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陆亦可听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啊,心都长了八百个窍。”
她吐槽道,“一件破事,翻来覆去能算出八层意思,累不累啊?我是真玩不来这些弯弯绕。”
“你玩不来太正常了。”
赵东来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也带着点感慨,
“你从小是什么环境?你妈是高院的大法官,你爸是部队的首长,姨父又是省里的领导。
你从进检察院那天起,谁不给你三分薄面?谁没事敢给你使绊子、下套子?
你只要好好办案子,把业务干好,自然稳步往前走,
根本用不着琢磨这些人情世故、选边划线的破事。”
陆亦可听到这儿,忽然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赵东来,眼神有点复杂:“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耳熟?”
“嗯。”
陆亦可点点头,神色有点恍惚,
“以前高小琴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我从小顺风顺水,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世道险恶,不知道人为了往上爬能有多不择手段。
我当时还不爱听,觉得她是自己心思脏,看谁都脏。
现在听你也这么说,我倒有点怀疑了……是不是我真的太理想化了?”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也不是理想化。
生在这样的家庭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底气。
你不用为了五斗米折腰,不用为了升官去巴结谁、讨好谁,能踏踏实实守着你的原则办案子。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
他补充道,“是说你不用懂这些弯弯绕,有我懂就行了。
你守好你的检察院,我守好我的公安局,咱们俩一个守规矩,一个懂变通,日子才能过下去。”
陆亦可撇了撇嘴,心里却有点暖,嘴上却不饶人:
“哟,说得你好像多懂似的。
那我问你,当初你死皮赖脸追我是不是也打着我家背景的主意?觉得娶了我,以后升官能沾光?”
赵东来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陆亦可瞪了他一眼。
“我笑你想象力丰富。”
赵东来好不容易止住笑,“我追你的时候,你妈已经退了,你姨父还没当汉东省长呢。
再说了,我赵东来是那种人吗?
我要是真想靠老丈人往上爬,当年有的是机会找更有权势的,何必追你这个天天给我甩脸子的刺头?”
“谁给你甩脸子了?”陆亦可不服气。
“你啊。”
赵东来笑道,“刚认识那会儿,我找你对接案子,
你那张脸冷得跟冰坨子似的,话没说三句就想把我打发走。
我当时就想,这女检察官够劲儿,有性格,我喜欢。”
“贫嘴。”陆亦可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笑闹了两句,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可没过一会儿,陆亦可又想起正事,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对了,你刚才说,咱们今天去找姨父,可能不是明智之举?”
陆亦可追问,“为什么这么说?真有那么严重?”
赵东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点了点头。
“姨父跟我说了他和沙书记的处境。”
他把车速放慢了点,语气也郑重起来,“沙书记是空降过来的,来汉东就是整顿吏治、拆旧山头的。
姨父是汉大帮的代表,本土干部的头头,沙书记对他肯定是防着的。这几年看着相安无事,其实分寸感强得很。”
“咱们今天这一去,”
他顿了顿,“要是传出去,说赵东来为了当省厅厅长,专门跑去找高育良走门路,
你想想沙书记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赵东来也是个靠关系、钻营的人,而且是奔着高育良那条线去的。
本来我在他心里是个实干派,这么一搞,印象分直接就下来了。”
陆亦可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她声音都有点发紧,“都怪我,是我非要拉着你去的。
我本来以为是帮你,没想到反而害了你。
要是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的。”
她说着,语气里都带上了点自责。
赵东来余光瞥见她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里有点不忍。
“别往心里去,没那么严重。”
他安慰道,“今天咱们就是正常亲戚走动,又没送礼,又没写条子,谁能说什么?
而且姨父虽然没直接帮忙,但给咱们指了条明路,把里面的利害关系都讲透了。
这比他随便说一句客套话有用多了。”
“真的?”陆亦可抬起头看他。
“那还有假?”
赵东来笑了笑,“你想啊,要是咱们没来这一趟,我还傻乎乎地等着天上掉馅饼,
或者琢磨着要不要找关系去部里活动活动,那才是真的走错路。
现在好了,方向明确了,就盯着孙连城,就盯着工作,踏踏实实把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从这个角度说,咱们这趟没白来,反而赚了。”
陆亦可将信将疑:“可我总觉得,平白无故欠了姨父一个人情。”
“人情是欠了点,但不重。”
赵东来说,“他就是动动嘴皮子,点拨了几句,又没实际帮什么大忙。
真要是他一手把我推上去,那个人情才叫大,这辈子都未必还得清。
现在这样挺好,点到为止,以后真干出成绩了也算他有识人之明,大家都好看。”
陆亦可听完,琢磨了半天,缓缓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个理。”
“本来就是。”
赵东来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辅路,
“饿不饿?前面有家老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味道正宗。
中午在你姨父家光顾着说话了,我看你也没吃多少,咱们垫一口去?”
陆亦可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刚才心里有事不觉得,现在松下来了,饥饿感就涌上来了。
“行吧。”
她点点头,“正好边吃边说,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呢。”
面馆不大,就在路边,门头旧旧的,里头摆着七八张桌子,这会儿过了饭点,人不算多。
赵东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熟门熟路地喊: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香菜,再来两瓣蒜。”
“好嘞!”老板在后头应了一声。
陆亦可拿起桌上的醋瓶,慢慢往小碗里倒着醋,随口问道:
“你跟我说说,孙书记那边,你打算怎么找他?
总不能直接冲进他办公室说‘书记,我想当汉东省厅厅长,你推荐我吧’?那也太愣了。”
“那肯定不能。”
赵东来笑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谈工作,不提个人诉求。”
“具体呢?”
陆亦可抬眼看他,“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就说‘书记我来汇报工作’,然后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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