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也不瞒了,点点头:“是,我是跟东来去了趟姨父家。
可那又怎么了?他是我姨父,是你妹夫,我们晚辈周末上门看看长辈,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至于你发这么大火?”
“天经地义?”
吴心仪气笑了,“结婚半年了,早不看晚不看,偏偏省厅张峰要退了,你们就想起看长辈了?
陆亦可,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去干什么去了?
是不是求高育良帮忙,给赵东来活动省厅厅长的位子去了?”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陆亦可坐直了身子,语气也认真起来:“是,我们是提了一句工作的事。
东来在市局局长位子上干了快八年了,业务能力怎么样,系统里有目共睹。
现在有个机会,我们就是想请姨父指点指点,有机会的话帮着说句公道话。
又不是让他违规操作,也不是让他走后门,至于吗?”
“至于吗?”
吴心仪指着她,手指都有点抖,
“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人啊陆亦可!
你以前最看不起拉关系、走门路这套,
现在怎么回事?啊?
结婚半年,跟着赵东来就学坏了?开始琢磨着攀高枝、借势力了?”
“什么叫攀高枝啊。”
陆亦可也有点不高兴了,皱着眉说,“妈,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现在名利场就是这么个环境,光埋头干活有用吗?
干得再好,没人替你说话,没人知道你干得好,机会轮得到你?
东来能力够,资历够,差的就是有人提一句。
有现成的亲戚关系,为什么不用?”
“亲戚关系?”
吴心仪冷笑一声,“他高育良的亲戚是那么好当的?
他的人情,是那么好欠的?
陆亦可,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今天他帮你说一句话,明天他要你还的时候,你拿什么还?”
“还什么呀。”
陆亦可摊摊手,“就是顺嘴提一句的事,多大个人情?
再说了,东来真要是上去了,对姨父也没坏处啊,互相帮衬呗。”
“互相帮衬?”
吴心仪摇着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失望,
“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高育良是什么人?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他平白无故帮你们?图什么?图你一声姨父?图你们过年拎两盒茶叶?”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点,语气却更重了:
“我告诉你,他今天肯帮赵东来,就是想把赵东来划到他那条线上去。
以后那里就有他的人了。
真到了哪天,他有什么事要赵东来行个方便,打个招呼,你说赵东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了,违反原则,违反纪律;不答应,就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到时候他把赵东来架在火上烤,你们哭都来不及!”
陆亦可愣了一下。
她还真没往这一层想过。
昨天高育良跟赵东来聊的时候,她在厨房也隐约听见几句,
当时只觉得姨父考虑得周到,现在被她妈这么一点破,后背竟有点发凉。
可她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嘟囔了一句:“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姨父好歹是省长,能干那种事吗。
再说了,东来也不是那种没原则的人,真要是违规的事,谁打招呼也没用啊。”
“没用?”
吴心仪哼了一声,“真到了那一步,由不得你。
人情债是天底下最难还的债。
他要是拿恩情压你,你怎么办?
赵东来要是硬顶着不办,外人怎么看他?忘恩负义,白眼狼。
他要是办了,一步错步步错,这辈子就毁了!”
“我见过的多了。”
吴心仪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缓了点,却带着点沧桑,
“以前我们院里有个老周,业务骨干,当年就是靠他一个老同学提携,从基层法院一路调到省高院。
他一直觉得欠人家人情,后来他那个老同学找过来,让他在一个案子上松松手,打个招呼。
你说他怎么办?不帮,显得他忘本;
帮了,就是枉法裁判。
最后呢?还是伸手了,结果东窗事发,老同学进去了,他也跟着撤职查办,一辈子的名声全毁了。”
陆亦可没说话,手指搅着衣角。
她知道她妈说的这个老周,当年是院里的明星法官,
四十出头就差点当上副院长,结果栽在人情上,最后提前退休,郁郁寡欢。
小时候她还见过那人,温文尔雅的,后来就再也没听过消息了。
“可是……”
陆亦可咬了咬嘴唇,抬起头,“可是妈,现在不都这样吗?
哪个提拔的人没人说句话?光靠自己埋头苦干,干到退休也未必能上去啊。
东来都五十了,再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就更没指望了。”
“没指望就没指望!”
吴心仪声音又硬了起来,“当不了汉东省厅厅长怎么了?在京州市局当局长就不能干事了?
官当多大算大啊?啊?祁同伟官大不大?最后什么下场?
爬得越高,摔得越重!靠关系爬上去的,根基都是虚的,
哪天山倒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宁愿赵东来踏踏实实当他的市局局长,干到退休,平平安安的,
也不愿意他靠攀附高育良往上爬,到时候把自己栽进去!”
吴心仪看着她,语气很重,
“亦可,你记住,咱们家的人,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高官厚禄,但求一个问心无愧。
晚上睡觉,能睡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陆亦可沉默了。
她妈说的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她在检察院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能力、有干劲的人,
因为没人提携,一辈子卡在中层,熬到退休还是个处长。
也见过不少能力一般,但会来事、有山的,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以前她觉得无所谓,自己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可现在涉及到赵东来,涉及到自己家的事,她就没法那么淡定了。
谁不希望自己丈夫能往上走一步,谁不希望家里越来越好?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
陆亦可语气软了下来,“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光靠正直、光靠肯干,真的不够。
有捷径不走,别人会觉得你傻。
再说了,我们就是正常走动,也没想着让他办什么违规的事,就是有机会提一句。
至于以后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不严重?”
吴心仪盯着她,“等严重了就晚了!高育良那潭水有多深,你根本不知道。
你以为他只是帮你说句话?他每走一步棋,后面都跟着十步二十步。
他今天给赵东来一个人情,明天就能从赵东来这儿拿走十倍百倍的回报。
你跟他打交道,就好比在河边走,早晚得湿鞋!”
“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啊!”
陆亦可也有点急了,往前凑了凑,“姨父到底做过什么事?你跟他到底有什么过节?
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一直看他不顺眼,连我们跟他来往都不行?
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要是真有天大的事,我以后再也不登他家的门!”
吴心仪嘴唇动了动,看着女儿急切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你别管有什么过节。
你就记住我的话,离他远点,没坏处。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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