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她还是反对咱们去找高省长?”
“何止反对。”
陆亦可喝了口水,苦笑了一下,“差点没把我骂死。
说高育良那人面善心黑,算计深,咱们跟他打交道,早晚要吃亏。
还说人情债难还,今天他帮咱们一把,明天要咱们还的时候,就由不得咱们了。”
赵东来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昨天他跟我聊的时候,我就觉得他那人考虑问题特别深,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咱们那点心思,人家估计一眼就看透了。”
“是啊。”
陆亦可靠在沙发背上,“我先前还觉得有个身居高位的亲戚,不用白不用。
现在被我妈这么一说,我反倒有点后怕了。
东来,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
想进步不是错,想抓住机会也正常。
就是妈提醒得对,路子得走对。
要是靠牺牲原则换前途,那确实不值当。”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陆亦可的手:“没事,你也别多想。
本来咱们也没想着干什么违规的事。
高省长指点的路子,找孙书记汇报工作,这是正事,跟高育良没关系。
咱们就踏踏实实把工作干好,把方案做扎实,去找孙书记汇报,靠实绩说话。
至于高省长那边,以后正常亲戚走动,工作上的事,咱们不提了。”
“真不提了?”
陆亦可看着他,“你不觉得可惜吗?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
“可惜什么。”
赵东来耸耸肩,“咱妈说得对,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争不来。
真要是靠自己本事上去的,我坐得也踏实。
靠关系上去的,天天惦记着还人情,我也累得慌。
市局局长干着也挺好,离家近,能天天回家吃饭。”
“你倒是想得开。”
陆亦可白了他一眼,可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还怕赵东来不甘心,怪她妈多管闲事呢。
“想不开能怎么办。”
赵东来笑了,“你妈都发话了,我还敢不听啊?再说了,她也是为咱们好。
她老人家见得多,看得透,听她的没错。”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昨天从高省长家出来,我也琢磨了一路。
他让我找孙连城,这路子是对的,但他为什么不直接跟孙连城打个招呼?
还不是怕落人口实,怕孙连城有想法。
你想啊,他都这么谨慎,咱们更得小心。
真要是让别人知道咱们找过高育良,再传成‘赵东来是高育良的人’,
那孙书记反而会对我有戒心,反而坏事。”
陆亦可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姨父自己都不肯直接打招呼,就是不想落人口实。
咱们要是上赶着往上凑,到处说跟他有关系,反而适得其反。”
“就是这个理。”
赵东来点点头,“所以啊,听妈的没错。
咱们就按高省长指的路子走,找孙书记汇报工作,靠实绩说话。
至于高省长那边,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到处说,也不用再主动找他。
成了是咱们自己干出来的;不成也不遗憾。”
陆亦可听完,彻底松了口气,心里那点纠结也散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她笑了笑,“回头你赶紧把方案做出来,去找孙书记汇报。
好好干,让他们看看,你赵东来不靠关系照样能行。”
“那必须的。”赵东来一拍胸脯,“你就等着看吧。”
......
这天晚上八点多,孙连城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本地新闻。
电视里正播翠屏镇污染治理的最新进展,工作组进村入户核对损失,临时救助金已经发下去七成,
翠屏湖的死鱼打捞了大半,正等着省里专家来做底泥检测。
他边看边摇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心里头盘算着下周去翠屏镇再走一趟,看看老百姓的安置到底落没落实。
新闻刚播到光明峰项目筹备组的消息,门口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孙连城纳闷,这大晚上的,谁啊?
罗新?不能啊,下班都分开了,没急事不会找上门。
易学习?更不像,易学习那性子,有事白天在单位就说了,很少晚上跑家里来。
他趿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一看,外头站着的居然是李达康。
李达康穿了件深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啥。
夜风把他头发吹得有点乱,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看见孙连城开门,也不等招呼,侧身就往屋里迈。
“老李?你怎么来了?”
孙连城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这大晚上的,有事你打个电话啊,我过去就行,还劳你跑一趟。”
“没事就不能来?”
李达康自顾自换了鞋,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听着像是酒瓶,
“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找你探讨点东西。”
孙连城把门带上,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坐,先给他打预防针:
“探讨啥都行,工作上的事免谈啊。
现在是下班时间,我这一天从早忙到晚,好不容易回家喘口气,你可别再给我找活。”
李达康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反而扭头往阳台方向瞅,
眼神扫了一圈,又往天花板上瞟:“你那些设备呢?”
“啥设备?”孙连城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啥设备,看星星的设备啊。”
李达康抬抬下巴,“天文望远镜,你当年宝贝得不行那个。
我记得以前你家天台专门摆了一台,天天深更半夜爬上去看,现在咋没影了?”
孙连城乐了,往沙发背上一靠:“嗨,你说那个啊,早收起来了,堆储物间落灰呢。
我现在哪有功夫看那个,光明峰一摊子事,翠屏镇又出了事,
天天睁眼闭眼全是工作,头都大了,哪还有闲心看星星。”
“拿出来。”李达康说得干脆,跟下命令似的。
“拿出来干啥?”
孙连城笑着摇头,“不是,老李,你今天出门撞邪了?
以前最恨我看星星的是你,天天骂我不务正业,
说我是‘宇宙区长’,怎么着,现在退下来没事干,也想体验体验?”
“废什么话,让你拿你就拿。”
李达康脸一板,可语气里没多少火气,
“我最近在家没事,翻了几本天文学的书,越看越有意思,有几个地方想不通,特意过来找你讨教讨教。
怎么,你这个‘宇宙区长’还藏着掖着不肯教?”
孙连城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心里头又好笑又感慨。
当年那个天天追着项目跑、把GDP挂嘴边、
连抬头看天的功夫都没有的李达康,居然有一天会主动找他探讨天文学。
这世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北三十年河南。
“行,拿就拿。”
孙连城站起身,
“我这就去储物间搬,不过咱可说好了,探讨归探讨,不许说着说着又拐工作上去。”
“你放心,今天不谈工作。”
李达康摆摆手,“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聊星星的,别的一概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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