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面，是一间更大的石室。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四壁光滑，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幅铺满整面墙的图。石室中央，立着几方石架，架子上空空荡荡，只有最里面那方石架，还放着一卷东西。
卷轴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等了很久很久。
一卷兽皮。
“……“夜影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暗哨，才无声地退回门口，点了点头。
“安全。“她说。
“先进去。“陆尘说，“夜影探路，沧海殿后，岩碎跟着我。“
“……“岩碎应了一声，第一个侧身挤进门。
石室比外面那间大得多，也亮得多——不是光，是刻纹的微光。整面墙的纹路，在暗处隐隐发亮，像一道道蜿蜒的光脉。
“乖乖……“唐小夭仰头，看得眼睛发直，“这、这比枯鬼峰的护山大阵还气派！“
“气派有什么用，先看看有没有东西。“苏清寒说。
“安全也得小心。“诸葛星一边往里走，一边嘀咕，“这种地方，越是看着安全，越容易——“
他的话，卡住了。
因为他的手，碰到了那卷兽皮。
“……“他小心地展开那卷兽皮，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怎么了？“陆尘问。
“这——“诸葛星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是失传的杀阵！“
“杀阵？“
“你看这儿！“诸葛星指着兽皮上的纹路，手指都在颤，“这是上古阵纹！跟我们学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我们的阵，是借灵气；这上面的阵，是调天地！“
“调天地？“
“对！阵眼不在脚下，在天上！“诸葛星越说越快，“这套阵纹，能把方圆百里的灵气，全拧成一股绳——不是借，是拧！谁踩进去，连跑都跑不掉！“
“……“陆尘没说话。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卷兽皮。
笔法。
那卷兽皮上的笔法，他见过。
枯鬼峰地底那块残碑的拓片、《七星合契诀》的扉页——同一种笔法。
守界人的笔法。
“……“陆尘心头一动，但没有声张，只问：“还有别的吗？“
“有！“诸葛星眼睛都亮了，“这卷残篇，从困阵到杀阵，从引灵到锁灵——全是上古的东西！我以前学的那些，充其量是它们的零头！“
他捧着那卷兽皮，像捧着稀世珍宝，蹲到角落里，一页一页，看得入了神。
他看得很慢。
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用手指沿着纹路走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引灵走外，锁灵走内……不对，这里是反的……“忽然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布的锁灵阵总差一口气——上古的走线，是逆着灵气转的！“
“……“唐小夭在旁边蹲着，听不太懂，但看他那样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他这样，能看一宿。“
“让他看。“陆尘说，“他看懂了，咱们就多一重本事。“
“那他不睡觉了？“
“阵法师，睡觉是浪费。“诸葛星头也不抬，“你们睡，我守着这卷宝贝——守一宿都行！“
“……“唐小夭凑过去，想看一眼，被诸葛星一把护住：“别碰！别碰！这玩意儿，比我的命还金贵！“
“切！“唐小夭撇嘴，“一破兽皮，看把你紧张的。“
“破兽皮？！“诸葛星瞪眼，“你懂什么！这上面的阵纹，随便抠一条下来，都能换一座城！“
“……一座城？“
“至少！“
“那咱不是发大财了？“
“发什么财！“诸葛星把兽皮往怀里一揣，又小心翼翼，“这东西，不能卖！它是——它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陆尘在边上，看着诸葛星那副又惊又喜又宝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黑市上那个拿假阵盘忽悠人的慵懒青年。
那时候，诸葛星眼里只有灵石。
现在，他眼里有光。
“……“陆尘没有打扰他，转身去看石壁上的刻纹。
那些刻纹，他看不懂。
可道印能。
他抬手，按在石壁上——道印的金光，顺着他的掌心，一寸一寸，爬过那些刻纹。
金光爬过刻纹的瞬间，陆尘恍惚了一下。
他“看“见的，不是石头上的纹路，是刻纹里残留的“意“——下笔之人的力道、走势、甚至呼吸的节奏。
那是一种很古老很古老的节奏。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道印认得出这套刻纹——因为它和道印，出自同一双手。
七圣的手。
他“看“见了。
石壁上刻的，是一套完整的阵图——从困到杀，从守到引，一环扣一环。
而且，越往后看，他越觉得熟悉。
困阵的走线，像他教夜影认的那几条；引灵的路数，像七星聚灵阵的骨架；锁灵的纹路，像诸葛星在枯鬼峰布的三重护山大阵……
“……“陆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些阵，不是散乱的上古遗物。
它们是一整套体系的碎片——而枯鬼峰上的那些阵，正是这套体系的影子。
是那个“抹历史“的人，没能抹干净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看。
刻纹的最后，是一幅图。
七个人形，围成一圈，每个人的脚下，都延伸出一条线，汇向中央的一个点。
“……“陆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七人。
他转头去看诸葛星——诸葛星正好也翻到了那一页，手，抖得更厉害了。
“老大……“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过来看。“
陆尘走过去。
兽皮最后一页，画着同样的一幅图——七个人形，七条线，汇向一点。
图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诸葛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七人同心，其阵可破天地。“
“……“陆尘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七人同心。
这四个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不是《七星合契诀》，是更早、更远的什么地方。
母亲的话？
他记不清了。
可他胸口那枚道印，正对着那行小字，轻轻发烫。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七人。又是七人。“
“《七星合契诀》里说，七心合一，可通天地。“诸葛星说，“这残篇上说，七人同心，其阵可破天地——老大，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东西！“
“……你觉得呢？“
“我觉得——“诸葛星咽了口唾沫，“这阵，就是照着七个人画的！它需要七个阵眼，七条灵力线，汇成一个点——跟咱们的七星聚灵，一模一样！“
“但比七星聚灵，狠得多。“他说，“七星聚灵是聚灵气，这阵是聚人——七个人的灵力，七个人的命，拧成一股绳。“
“……“陆尘看着那幅七人图，忽然问，“这阵，七个人站位怎么排？“
“按星位。“诸葛星指着图上的小人，“你看——这七个位置，排得跟北斗七星一模一样。“
“北斗七星……“陆尘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诸葛星说，“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正好七个。“
“……“陆尘的目光，落在那七个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七星。
北斗。
守界人的阵图上，画着北斗七星。
“这阵，要是吃透了——“诸葛星压低声音，“咱们七个，以后打谁，都是一招。“
他这一啃，就啃到了天黑。
期间，岩碎送来干粮，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都没离开兽皮；唐小夭在他面前比了个鬼脸，他“嗯嗯“两声，连头都没抬。
“……“苏清寒摇头，“入了魔了。“
“让他入。“陆尘说，“他入的是正路。“
“……“李沧海站在边上，看着那幅图，忽然开口，“这阵，像咱们。“
“像。“岩碎挠头，“就是看不懂。“
“你不需要看懂。“诸葛星头也不抬，“你只需要，站到该站的位置上。“
“啥位置？“
“天权位。“诸葛星说，“七个位置，七个名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夜影忽然抬头，“摇光？“
“对。“诸葛星说，“摇光位，是七人里最轻最灵的一个——你。“
“……“夜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这个阵，咱们能练吗？“
“能。“诸葛星说，“但得先把残篇吃透——这上面的阵纹，我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全。“
他盘腿坐下，把兽皮铺在膝上，开始一页一页，慢慢地啃。
“……“陆尘没有催他。
他让其他人就地休息。
岩碎靠着盾，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李沧海抱着剑，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唐小夭枕着苏清寒的药匣，睡得直吧唧嘴。
“……“陆尘没有睡。
他走到石室门口，靠着门框，望着石室里的那幅七人阵图。
七个人。
守界人的残碑说“七星聚“。
守界人的功法说“七心合一“。
守界人的阵图上，画着七个人。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们七个，正在一步一步，走进一张画了万年的棋盘里。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
眼角余光，扫过石室角落。
夜影蹲在角落里。
她没在看残篇。
她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东西——一卷暗灰色的、几乎和石壁融为一体的卷轴，像是被人塞在石缝里的。
夜影没有跟着诸葛星看残篇。
她进石室后，习惯性地，把每一处阴影都摸了一遍——这是影楼留下的老毛病：先找退路，再看东西。
她摸到石室最里面那面墙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
一道细缝。
缝里，卡着一卷东西——暗灰色的卷轴，跟石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它抽了出来。
卷轴入手，很轻，很旧，皮面磨得发亮——像被人翻过很多很多遍。
她正缓缓地，展开那卷轴。
那卷轴，比她的手臂还长。
她握着它的两端，缓缓展开——卷轴很旧，皮面发黄，边角卷起，像被无数双手摸过。
然后，她看见了第一页。
“夜影？“陆尘走过去，“找到什么了？“
“……“夜影没有回答。
她盯着卷轴的第一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指尖，微微发颤。
那一页上的小人图——半蹲，匕首反握，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她认得。
她太认得了。
那是她三岁起，每天练到手脚发麻的姿势。
影楼的人说，这是影楼的祖传功夫。
可这一页上的画，比影楼教的，细致十倍。
“……“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夜影？“陆尘又叫了一声。
“夜影？“陆尘又叫了一声。
“……“夜影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老大。“她哑着嗓子说，“这上面画的……是我小时候，被他们逼着练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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