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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风闻录》正文 命运齿轮

    数学建模竞赛刚结束,林羽放下那叠写满公式的稿纸在寝室睡了整整一个上午。随机森林、回归分析、蒙特卡洛模拟——那些曾在脑海里翻涌的符号此刻全化成了沉甸甸的睡意,压得他眼皮发直。同寝的人早就去食堂了,屋里只剩风扇低低地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

    林羽不是会让人一眼记住的人。清瘦,安静,笑起来有点腼腆,放在人群中并不起眼。这副温和外表底下,是一根极韧的弦——遇到再乱的局,他先想的从来不是“怎么办”,而是“变量有哪些”。室友们总说他“稳得像个计算器”,队友却信他——上次模拟,队伍在数据清洗上卡了整整一夜,是他把一团乱麻似的坐标点重构成了一个能跑通的模型,末了还轻描淡写:“其实不难,只是刚刚没把边界条件写清楚。”这是多年建模训练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把混沌拆成条件,把条件列成方程,再在不完美的信息里求一个最接近最优的解。也正因如此,当熟悉的世界毫无征兆地消失时,他是所有人中最先重新理解现实的那个。

    他记得自己扯过被子胡乱盖在身上,可再醒来时感到了一阵凉意,不是初秋风扇吹出的那种干冷,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渗进骨缝的。林羽在半梦半醒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去拽被角,却抓了个空。他猛地睁开眼——没有床,没有天花板,没有熟悉的日光灯。

    地下是碎石与冻土,四周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惨白的天光勾勒出某种笔直延伸的东西。他撑起身子,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大概还在做梦。可掌心贴到地面的瞬间,那刺骨的凉意真实得不容置疑。然后他看见了两条钢轨从他脚边笔直延展出去,在数十步外豁然分作两岔,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各自延伸。分岔口的正中,孤零零矗着一根黑色的拉杆,杆身带着不祥的乌漆,在微弱天光下像一根插进大地里的墓碑。轨道两侧的冻土上,留着杂乱的脚印,有新有旧,朝远向去。

    林羽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左前臂上,一片皮肤正幽幽地泛着黑,那不像淤青,倒像是某种从血肉深处透出来的暗斑,边缘还在微微起伏。他伸手去按,不疼,却有一种奇异的空茫感,还有灼烧的疼。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下意识在空旷里荡开,没有回应。只有风,从铁轨尽头吹来,带着金属和尘土的味道。林羽冷静下来,迅速把事情在心里列了一遍:其一,自己已经不在寝室了;其二,身体无大碍,可左臂有片诡异的黑;三,环境里有一根明显能操作的拉杆,通向两条不同的铁轨。信息不完全,这点和赛场上面刚看到空白答卷时相差无几。

    轨道上的情形不容乐观,在前方那根主道上,五个人被粗麻绳捆成一串,横七竖八地躺在铁轨正中,生死不知;而在另一条匝道上,一名女子被单独绑在轨道中央,手腕脚踝都被麻绳死死缠住,脸朝下贴着冰冷的钢轨,一动不动。

    他刚站起来,就听到一声低沉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轰鸣,脚下的碎石跟着轻轻跳动,那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平稳的客运列车,而是与拉杆相一致得复古,急迫且带着金属刮擦铁轨的刺耳锐响,正从轨道尽头,迅速逼近。

    那列轰鸣的火车,现在正冲着主道上那五个人而去。

    林羽的脑子在那一瞬像往常一样转得飞快。分岔口的拉杆——那是唯一能改变列车去向的东西。可无论扳向哪边,都意味着另一边的人要直面车头。这是一道选择题,他在两息之内给出了答案,随即拔腿朝那根拉杆冲去,小碎石在他脚边翻滚,轰鸣声已近在耳畔,铁轨的震动顺着鞋底爬上小腿。好在林羽颇为敏捷与轻盈,一点踉跄拖延不了他行动的速度,赶着火车之前来到了拉杆前,他的右手先触到了冰凉的杆身,用力拨动拉杆,拉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轨道内侧的岔尖缓缓错位,火车随即来到两条轨道之间,他开始快速来回波动。火车的汽笛撕破了夜色,车头在交轨的瞬间猛地一偏,轮毂在钢轨上刮出刺目的火星,整列车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朝着匝道歪斜着冲了过去。车身像蛇一样扭转,而拉杆正好处在车尾运动方向的正前方。千钧一发,林羽压下对执着解出最优的悔恨,猛地伸出了自己那条异常发黑的左臂,横挡在车头与身体之间。

    左前臂像被点燃的墨。他感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从那黑斑里汹涌而出,顺着血脉灌满整条手臂。下一瞬,车尾撞上了他的左臂,没有血肉横飞的撞击,没有骨骼碎裂的闷响。

    车尾接触点的正中,凭空绽开一个极小极暗的点。那点迅速扩大,却并不吞噬光线,而是将所有触碰到它的东西——钢铁、车轮无声无息地“抹”了进去。像一块橡皮擦过纸面,车厢连同它震耳的咆哮,一寸寸湮灭在那个小小的黑洞里,连烟尘都没剩下。前后不过两息。当最后一点车厢也被吞尽,那黑色的小点轻轻一缩,消散在空气中。林羽保持着伸手阻挡的姿势,怔怔地看着蛇形的列车残骸——方才还咆哮逼近的最后一节车厢,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低头,左前臂上之前那片如漆幽黑的斑痕,已经由灰转淡,最终只剩一片略显苍白的正常皮肤。而随之退去的,还有体内那股磅礴得令人战栗的力量感,只留下四体百骸泛起的阵阵酸软,以及一种说不清的空落——仿佛有什么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刚刚被这个世界赋予,又还了回去。

    力量退去之后,林羽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后怕。他缓缓收回手,掌心完好无损,连一道伤痕都没有,仿佛方才吞没整节车厢的,是另一个人。他分明记得那片黑亮起时的温度:不烫,是凉的,像深冬的井水,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吞没”之意。它从哪来?为什么会在他身上?这些问题萦绕在脑海,但在没有更多信息前,下一步行动很快取代了思考。

    匝道上,被缚的女子缓缓抬起了头。她脸色惨白,眼睛里盛满了惊惧与茫然,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主道上的五人早已转过了头,齐齐望着匝道的方向,又望向林羽,没人说话。那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他们方才都看见了:不仅变道救了他们,而且那个青年伸出的手,把一整节火车“擦”没了。这超出了任何人关于“现实”的认知。一个戴眼镜稍年长的青年人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没能把话说完,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谢、谢谢,你、刚才那是……。”

    林羽接住那句谢。接着说“我之前也只是个普通人的大学生,在寝室午睡,一觉醒来就出现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先跑到主道上那五个人身边。麻绳勒得很紧,他从枕木底下找到一个尖锐的鹅软石,便就着锋口将斯文青年身上的绳索磨断,恢复自由的人很快加入进来帮忙,五个人陆续挣脱束缚,咳嗽着、喘息着坐起来。

    林羽转身走向另一条匝道,蹲下身,用鹅软石摩开了女子的手腕绳,女子活动着发麻的手,接过鹅软石,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叫赵曦,”她小心地磨掉脚踝绳,扶着钢轨站稳,声音很轻,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谢谢你……救了我们所有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如果你愿意,请让我加入你。”她顿了顿,继续组织语言,“我在图书馆看书,突然闻到一股很奇怪的气味,甜腻腻的,我捂住鼻子想离开,没走多远就昏过去了。醒来,就已经在那边铁轨上了。”

    林羽点头,没多问,先撤出了轨道间的危险地带,回答道:“刚刚的火车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幕后之人把我们绑到这个落后的地方,恐怕事情没有结束。”说话间,另外五人已经围了过来。七个人,连同林羽,在冰冷的铁轨旁站成了一圈。

    “我叫陈刚。”第一个开口的,是一名壮汉。他身形极是魁梧,臂膀不比常人的腿细多少,说话声如洪钟,眼神却坦荡,“你救了我们的命。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你往哪走,我跟着。咱们得把这件事弄明白——是谁把我们弄到这鬼地方的。”

    “我叫张志伟,”紧跟着陈刚开口的是个结实的青年,挠了挠头,讪笑道,“我和赵曦认识,是一个专业的同学。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点,搬东西、扛行李、打架抡拳都还成。陈哥说得对,你有本事,带着我们,我们听你安排。”他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苏婉,”一个听着嗓音就透着几分活络的年轻女子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抢着接话,“我嘴皮子还算利索,跟人打交道、打探消息这些事儿我在行。刚才那一下真是吓得我魂都快没了,不过……不过人没事就好。以后有什么要跟人打交道的,尽管找我。“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铁轨分岔口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像是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把那恐怖的列车召回来。那份惧意藏都藏不住。

    “王磊,”那个戴眼镜、气质沉静的男子推了推镜架,语速平缓,“你们看起来都比我年轻,我做考据和古文献研究的,地理、符文、古籍这些略懂。这一路上若能看到什么文字、图案,或许我能帮着辨认。”他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只是眼下这处境,远比任何一卷残稿都要离奇。

    “李萍,”最后开口的是个矮小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把众人散落的物件一件件收拢、理齐,“我是做文职的,别的帮不上,记账、管东西、安排吃住这些活儿我熟。咱们接下来怕是有段苦日子,总得有人把家底理清楚。”她说着,手上动作也没停。众人在脱轨的列车周围转了一圈,残余的车厢密不透风,他们没有找到合适的钢条作为武器。

    风还在吹,远处天光依旧惨白,谁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哪里。但至少,他们奇迹般地全活下来了,这让所有人都受到了鼓舞。林羽当惯了默默观察的人,此刻竟莫名成了这群陌生人的主心骨。突然远处出现几个高大的身影,他敏锐地发现对方的身上有一闪而过的反光。一个判断迅速在心里形成,这让林羽心头一沉。如果连“醒来”都是被安排好的,那他们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而棋子,向来命运不由自己,但下一念他又振奋起来,毕竟他也有挑战抓住一线渺茫希望的热情,而且刚刚成功了一回。

    “那边可能是把我们绑来这里的土匪,先找个能躲避的地方再说。”众人无异议。他们沿着铁轨外侧的碎石坡快速往下逃,陈刚主动走在最前探路,张志伟帮李萍提着收拢的不算多的行李,尽管是负重行动,但一点没有落下。

    约摸十分钟后,地势渐平,远处现出一片低矮的轮廓——一座废弃的仓库,半塌的屋顶在惨白天光下像一头伏死的巨兽,四周散落着锈蚀的铁皮、断裂的木箱,以及一些……不像自然遗落的东西。后面的人仍不紧不慢地跟着,仿佛猎物根本没有逃离的机会,只是距离近了一些,在空旷的平地上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林羽绕过矮墙,一直追踪者在视眼中暂时消失,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迅速扫视,仓库的木门虚掩,门轴锈死,却有人为使用的痕迹;墙角堆着的不是杂物,而是几只封了口的麻袋,袋口露出半截苍白的布条,像衣物,也像裹尸的残片。更扎眼的是,仓库侧墙上,有人用炭笔潦草地画了个记号——一只向下攫取的手,掌心里嵌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有人来过,”他压低声音,侧耳仔细听了几息,“看痕迹来过不止一次。那个记号,在那边通风口也有,说不定是他们老巢,现在里面没动静。”

    “要进去躲避吗?”陈刚攥了攥拳头,跃跃欲试,壮硕的身躯里像压着一股无处使的劲。

    “先摸清状况,这伙人不是善茬。”林羽指了指仓库侧后方一道半塌的通风口,“我和陈刚从那边潜进去,你们在外面躲着。如果他们冲你们来了,立刻往东边林子撤,别等我们。”

    他分派自然而利落,众人竟都下意识照做了。对一个不想成为英雄的人来说,能在慌乱中被人信任,是好事,也是麻烦。

    通风口只容一人猫腰钻过。林羽打头确认环境,陈刚紧随,两人屏息滑进仓库内部。里面比外观宽敞,高高的穹顶漏下几缕天光,照出满地狼藉:成排的木架大多倾覆,地上散落着绳索、空木笼、啃剩的干粮,以及一面靠墙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反复描着那只“攫取之手”的徽记。

    他向陈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点向大门。

    与此同时,仓库外传来脚步声,是四五道整齐、沉稳、带着皮靴碾过碎石的节奏——训练的、有组织的脚步。

    林羽与陈刚对视一眼,同时贴向最近的一排倾覆木架后。

    门被推开了。五个身着暗色短褂、腰挎弯刀的汉子鱼贯而入,领头的正拿着手札清点什么,嘴里嘟囔:“上头催得紧,这批货再不齐……”他话音戛然而止,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脚印,“他们进来了。”

    其余四人立刻散开,两人与领头朝里搜,另两人转身去堵门口。

    林羽心念电转。仓库里满地是倾倒的木架与空笼,正是最好的掩体,但对方人多、有刀、有备而来,硬拼必吃亏。他伸手拍了拍陈刚肩膀,指了指头顶——穹顶那道裂缝下,正悬着一根锈蚀的通风管,斜斜横在入口上方,只需稍加触动便能砸落,堵住门口那两人的退路。

    陈刚会意,咧嘴无声一笑,悄然绕到通风管支架后。

    领头的那人已走到近前,弯刀拨开挡路的空笼。林羽猛地一推身旁的木架——

    “哐当!”倾倒的木架撞上另一排,连锁般歪斜着朝那几人倒去,逼得他们慌忙后退。同一刹那,陈刚肩膀一顶,锈蚀的通风管轰然落下,正卡在门口,将那两名守兵与里头隔开、又逼得他们狼狈闪避。林羽趁乱从木架后暴起,扑向领头者;陈刚则铁塔般撞向另一名持刀汉子,粗壮的手臂一抡,直接将那人连人带刀掀翻,另一名守兵被坠落的管件绊倒,被陈刚一把攥住衣领掼在门框上,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领头的大怒,弯刀劈向林羽。林羽侧身避开,他此时并无异力可借,只能就势擒住对方手腕,借力将其按在倾覆的木架上。第三人从侧后刺刀偷袭,林羽不及回防,陈刚已返身一记肘击撞开那人肋骨,疼得对方弯下腰去,刀脱手落地。

    混战不过数十息,却凶险得胜过寻常半日。

    领头的弯刀手见林羽此时没有防备,突然袭来,林羽下意识后撤,刀锋贴着他的脸掠过,结果砸在了木架上,刀背传来的钝力震得领头人一口气险些岔掉。林羽借对方收刀的间隙反手扣住其手腕脉门,身子一转,将那人重重按在倾覆的木架上,木架吱呀作响。另一名持刀汉子见状扑来,陈刚早已回身,铁塔般的身躯压上,一记肘击正中那人肋骨,“咔”的闷响伴着一声痛呼,汉子弯下腰,刀脱手落地,被从通风管爬进来的张志伟一脚踢开。

    门口那两名守兵本被坠落的通风管卡在中间,此刻却从管件缝隙里探刀乱刺。赵曦眼疾,拾起地上滚轮一根铁棍,猫腰从侧后捅向一人脚踝,那人踉跄栽倒;苏婉吓得往后一跳,却下意识把李萍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这一拽,恰好避开了飞溅的木刺。这姑娘怕归怕,却不拖后腿。

    最后一名敌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却被门外一直警戒的赵曦机敏地用那根铁棍卡住了门轴,张志伟随后赶到,一膀子将那人顶了回去。几人合力,终将五名暗影般的人物尽数制住,用角落的麻绳反绑了,堵了嘴,丢在角落。

    代价是有的:陈刚肩头被弯刀划开一道血口,血洇湿了半边衣衫,他却浑不在意,只咧着嘴说“小伤,比搬砖轻”;李萍在门外被飞溅的碎木擦过额角,渗了细细一线血,她自己拿布条按住,一声没吭。没有人重伤,可每个人都清楚,这一仗赢得侥幸,全凭地形与配合,若对方再多两人,结局未必如此。

    林羽蹲到那领头者面前,扯下他嘴里的布团,目光平静却不容躲闪,“你们是什么人?这批货是我们?”

    领头者啐了一口,别过脸去,被林羽闪开。陈刚适时把捡来的匕首尖抵上他肩头未伤的那边,淡淡的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劲:“兄弟,你这肩膀,可经不起再来一下。”

    “……暗、暗影之手。”领头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上头让收外来者的躯体组织,送驯兽师公会去研究……别的,我一个跑腿的,真不知道。”

    暗影之手。林羽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刻下,又问:“驯兽师公会,我们是兽?”

    “管兽的……听说也管人。”领头者声音发抖,“控制符文,你们外来者最好别碰月光草,那是上头要的——”他忽然住口,像是说多了。

    “你们,”林羽盯住他的眼,“在这地方,是什么存在?”

    领头者嗫嚅着,目光往几人之间一瞟,“你们……都是灰卡二,”他声音更低,“最下等的命。想往上爬,得有奇遇,不是打几架就成的。我们这些跑腿的,好歹也挂个黑卡边的差事……求各位饶命,把我们丢这里就好。”

    灰卡二?李萍从行李箱中拿出一堆不起眼的灰色卡牌,林羽垂眼,果然看见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纹标着“二”。原来这里早已替他们盖了章:外来者最低一等。但他更关注的是外来者这个词。

    林羽没再逼。他重新堵上对方的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信息不多,却足够印证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是被“定向送来”的,而送他们的人,正等着他们落入下一道网;更要紧的是,这里用一张张卡牌把人分作三六九等,而他们七人,一上来就被设定在了最底下。讽刺的是,他之前似乎爆发出了湮灭之力,最卑微的牌裹着最危险的光,这里设定本身就是一种掩盖。

    “搜。”他朝王磊、李萍示意。

    收获比预想丰厚:几袋硬邦邦的干粮、一卷粗略的地图、一小匣打着陌生戳记的银币,以及一叠用油布裹着的纸。众人怕有增援,收拾完战利品后迅速离开躲进林子中的开阔地带。

    王磊扶正眼镜,就着天光展开那些纸,他终于有机会展示价值了,却越看眉头越紧。

    “这不是普通货单,文字跟我们的略有差别,”他指给众人看,“这里记着‘外来者’、‘驯兽师公会’、‘月光草’几个词,还有一批批被送来此地的人员名册,出生地一栏……写的是我们原本的那个世界。赵曦说的香味,是‘召唤’用的。”

    赵曦迅速接话,“我在图书馆翻过类似的志怪笔记——驯兽师公会是个操控野兽的组织。”

    “不止。”王磊翻到最底一张,上面画着与木板上一模一样的“手”徽记,旁边一行小字:『暗影之手』。“这组织叫‘暗影之手’,”他声音沉了下来,“看这堆积的线索——他们专门从别的世界绑架像我们这样的人,带到此界,充作佣兵,奴隶或实验材料。”

    “月光草又是什么草?”苏婉小声问,眼神里又浮起恐惧,像是怕这名字也连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一种能增强魔力的草,”赵曦答得飞快,“很珍贵。这里的记载说,暗影之手在阻止外来者采集它——是要垄断,独吞好处。”

    苏婉听到这儿,脸色又白了一点:“也就是说……咱们这些人,对他们而言,跟那草、被操控的野兽一样,说抓就抓,说用就用?”

    “别自己吓自己,”陈刚哼了一声,“人是活的,他们能绑一次,咱们照样跑一次。”

    “陈刚说得在理,”王磊收起那叠纸,指尖点着地图,“你们看,据点不止一处,彼此用某种'特殊通道'连着。这说明他们不是散兵游勇,是成体系的佣兵团。绑架、驯兽、垄断资源、寻找破壁之力——这是一条完整的链子,链子后头,有个能号令四方的大脑。”

    李萍把那点银币的账目在心里过了遍,忽然插话:“那咱们手里这点钱,怕是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往后要在这里立足,得想法子挣。如果不是羽哥能手上展现的力量,我根本不相信来了异世界。”林羽低头看向自己恢复如常的左前臂,那湮灭列车的力量,那凭空生出的黑洞,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使用。

    “那么,”林羽把那卷地图摊开,指尖沿着上面标记的据点连线,声音镇定,“我们眼下有三个件事要做:其一,了解这里各方势力对我们的态度;其二,积蓄本钱、立脚跟,别再任人收割;其三,弄清他们最终要的‘破壁之力’到底是什么”。

    赵曦望着他,眼里多了几分笃定:“我有思路了。”

    “嗯,方向有。”林羽指了指地图边缘一座标注着城墙符号的聚落,“最近的有文明的地方,是这座城。无论是打探身份,还是要隐蔽起来,都得先去那里。”

    一个轮廓在他脑中逐渐清晰:一个跨世界的地下组织,专捕外来者;他们控制着驯兽师公会,用某种“控制符文”操纵野兽与人;他们垄断月光草;而这一切的终点,似乎都指向一种能“打破世界壁垒”的力量,然而他们似乎已经成功了一部分。

    “这匣银币先收着,”李萍已经不知从哪找了块布把匣子裹好,“路上当盘缠。”

    “不管他们是谁,”陈刚用没受伤的肩扛起了那匣银币,咧嘴道,“先活下去,再算账。”

    苏婉这时才怯怯地补了一句:“那、那几个人……就丢在那?万一他们同伙回来……”

    “留着虽然是隐患,”林羽回忆起仓库角落里被绑的五人,“他们拿钱办事,我们杀不得,不然会结怨。走的时候赵曦又用铁棍将仓库门从外头顶住了,能拖一阵是一阵。”他顿了顿,补上一句,“真要找别人算账,我们还没实力。”林羽想起那座残破的仓库——暗影之手的记号在昏光里格外刺眼。他们朝远方那座未知的城镇走去。

    这一路并不近,王磊边走边观察地面与远山的轮廓,苏婉则凑在众人身边小声说话,试图从大家的嘴里拼出更多经过。众人一一应着,复述自己昏倒、醒来的过程。众人走到日头偏西,城墙的轮廓才在地平线上隐隐浮起。途中王磊不时蹲下辨认地面的纹路,说这是某种符文凿过的古道,石缝里还嵌着发暗的刻痕;陈刚和张志伟轮流扛着那匣金币与行李,汗湿了脊背也不抱怨;李萍则把干粮按人头仔细分作七份,连谁吃多少都默默记在心里。

    林羽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他望着前方的城影,心里的“推导”越列越长:召唤者要的是破壁之力,自己身上的可能就是其中一种。这意味着,他既是这局里最该被保护的人,也是最该被盯住的人。这个认知沉甸甸的,命运的齿轮不讲道理,挥之不去。

    眼看日头西斜,就要沉到山脊以下,风骤然变凉了,王磊提议先扎营——夜里赶路不熟悉路况,万一撞上暗影之手等敌对组织的巡逻或者被城防军误会,凭他们七个人再难讨得好。林羽点头,表示白天还能先观察守城士兵的态度,众人便在背风的一道土坎后歇下。

    陈刚和张志伟在地下的树林边缘砍来枯枝,拢起一小堆火。火苗跳起来,映得七张疲惫的脸忽明忽暗。李萍把分好的干粮递到每人手里,自己却拿最少的那份;苏婉捧着块饼,小口小口地啃,眼睛总往黑暗里瞟,像是怕火光外头藏着什么;赵曦、王磊坐在林羽身侧,赵曦把白日里那股怪味又回忆了一遍,轻声道:“这里的科学家开了某扇门,把我们一批批送进来。”

    “钥匙开的是门,门后头是笼。”王磊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名册上的'出生地',写的是各个世界。我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火噼啪响了一声。苏婉打了个寒颤,把膝盖抱紧了些:“那我们怎么才能回去啊……”

    “眼下能确定的,”林羽的声音平静,“他们要破壁之力,要垄断月光草,操控驯兽师公会。至于我们怎么回去,仓库角落的那几人不知道的,或者答案会在前面那座城里。”

    苏婉声音发颤,“城里要也是他们的人呢?我们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

    陈刚往火里添了根柴,咧嘴道:“羊入虎口怕什么,咱们七只羊,咬也咬他几口。”张志伟在旁附和:“是啊,陈哥说得对。”

    赵曦却认真接了苏婉的话:“怕归怕,路总得走。林羽说得对,答案很可能在城里,躲着永远躲不出个明白。”林羽感到这女子骨子里也有一股和自己一样不服输的韧性和探索欲。这六个人,似乎都算是靠得住的队友。陈刚是盾,张志伟是锤,王磊是眼,李萍是库,苏婉是舌,赵曦是心,而自己,现在是那个把所有人串起来的主脑。人比建模型难上百倍:公式是死的,人会怕、会软、会动摇,却也会互相扶持,正因如此,七块零散的拼图,才值得带。

    “如果能混进城里,“他望着篝火,把计划铺开,”先弄清这里的规矩,再找地方换吃住。那点本钱要省着用,我们不知道这里的购买力水平。苏婉机灵,打探消息的事交给你——但记住,多听少说,不露怯,更别轻易信人。”

    苏婉连忙点头,又小声补了句:“我、我尽量。”

    “王先生你有认字识图的经验,镇上的告示、符文,多留意。李萍管账管物,陈刚、志伟,你们护着大家,也护着那点家底。”他一一分派完,末了看向赵曦,“你和我一起帮王先生收集情报吧。”

    赵曦微微一笑:“好。”

    他又补了一句,“无论多难,希望我们七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火渐渐矮下去。众人靠着土坎浅眠,林羽合眼却睡不着,一半是因为陌生而危机四伏的环境。他又想起左前臂的黑斑,那股力量灌满血脉时的战栗。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却像种子,落进了土里。

    他睁眼看天。这片异界的天空没有熟悉的城市光污染,星子密得惊人,一道横贯天际的暗色裂隙,在极远极高的地方,隐隐泛着不属于星辰的光。此时一旁的王磊也睁开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那道裂……不像云,不像星轨,倒像天自己破了一道口子。”赵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可林羽看见她攥紧了衣角。

    夜风掠过旷野,吹动七个人的衣角,众人都睡不着。午后铁路分叉的陌生人,在火堆旁挨过异界第一夜——没有人知道前方那座城是生机还是更深的牢笼,没有人知道暗影之手何时会再度伸出那只攫取的手。但至少今夜,火还暖着,人还齐。

    望着那道横贯天际的暗色裂隙,他们终于沉沉睡去。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的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前路茫茫,不知所止,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对这个陌生的集体有了雏鸟情结。

    火堆燃尽最后一星余烬时,东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世界,等着他们。林羽望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同伴,率先朝城市的投影的靠近。没过多久,其他六道身影陆续跟上,踩碎了旷野上的微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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