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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风闻录》正文 隐蔽洞‍穴

    翌日清晨,七人循着昨日的足迹,重新钻进了林子深处。

    怀着不一样的心情,众人发现林子越走越静。虫鸟绝迹了,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像被什么吸走了。地面从苔泥变成一种泛着青白的硬石,石缝里嵌着极淡的纹路,像谁用指甲划了一道道符。王磊蹲下,指尖拂过,纹路在他指腹下微微发凉:“这不是天然石纹。是刻的,比城墙上的更古老,像封印。”

    “封印?”林羽的目光循着纹路往前,它们在一处隆起的石壁前汇成一团,像无数条河汇入海。石壁半掩在老藤后,藤叶枯黑。他拨开藤,赫然发现一片更为繁复的符文,幽蓝的微光在石面缓缓游走。他伸手按上石壁,那光滑过他的掌心,很凉,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轻轻应了他一下。

    赵曦目光在石壁上游走,像在辨认一本书的装帧,“城墙的封印是镇城,这深山里……”她望着那半掩的石壁,后面隐隐是个洞口,被符文封着,冷光从缝里漏出,“或许关着什么。”

    林羽与她对视一眼。他忽然有种预感:他们顺着走来的路,可能是一张准备网收口的网。

    “要不先别进去,”他定了主意,把拨开藤的手收了回来,“符封的洞,我们研究地太少,不知道是不是陷阱。记下来,以后从长计议。”王磊忙把石壁符文拓在纸上,拓包在他手里颤着,像是怕惊扰那沉睡的符。李萍在账本记下封印洞的大致方位,写上“符比城墙古老,待查”,末了又补一句“探洞准备费用待议”,惹得陈刚笑出声。

    苏婉这会儿才敢凑近了些,好奇地探头瞅了眼洞口的冷光,又猛地缩回:“这、这洞里……不会又是什么怪物吧?”陈刚嗤笑:“怕就直说,绕什么弯。”苏婉脸一红,往赵曦身边靠了靠,没再退远。

    “未必是怪物,”王磊收好拓图,沉吟,镜片后的眼睛亮着光,“符镇守的东西,有善有恶——不一定是锁住什么祸患,也许是护着什么要紧的事物等待有缘人。”

    “不管怎样,还得靠实力呢,”七人退出林子时,踩碎了一截枯枝,林羽回头望了那石壁一眼。冷光在藤影后一闪,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轻轻睁了下眼。他知道,他们迟早会再来,因为身后的网,正一点点朝他们收拢,逼迫自己攫取所有变强的机会。

    林子深处的路比昨日更沉。腐叶厚得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像踩进一口无形的井,拔出来时带着黏腻的回吸声,像不肯放人走。四周的树影在雾气里扭曲,枝丫伸过来,要勾住行人的衣服。风穿过枝桠,呜咽声比哭轻,但听得人后颈发凉。连陈刚壮硕的身板上也起了一层细栗。苏婉贴着赵曦走,手指攥着赵曦的衣角,赵曦也不拂开,由她攥着。约莫半个小时,前方的林木豁然疏朗,那个已经有一物狼穴,又一次立在众人眼前。

    裂隙仍是半人多高,黑幽幽的,像大地闭了许久的一只眼。可今日凑近了看,林羽才发觉里面泛着极淡的蓝光,只是那光弱得将熄未熄,仿佛已撑了太久的岁月。林羽伸手,指尖虚悬,那蓝光便微微一荡,像沉睡的人被风拂了面。

    赵曦蹲到裂隙前,她看了许久,眉头渐渐蹙起,又缓缓松开,像在记忆里翻找对应的知识——她在图书馆里浸泡了那么些年,见过不少符印。她闭上眼,把那纹路在脑中描了一遍,竟觉出一股肃穆的安稳,不像驯兽师公会那种符的阴冷逼人。

    “这些符文……”她轻声开口,“是更古、更正的镇守之纹,洞里,可能还有什么。”

    林羽目光落在那极淡的冷光上,“银狼王守在洞口,如今这林子深处又藏着一道封印……倒像不想让普通人随便靠近。”

    “也可能,”王磊声音压得极低,学者对可能性的谨慎盖过了恐惧,“是要把人‘引’到这儿来。你想,若有人故意把狼王摆成看守,引外来者为了任务一路探来——咱们几个,不就顺着他的线,摸到这洞口了么?”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几人同时一凛。若真如此,那他们此刻便是人家棋盘上已落定的子。

    苏婉下意识后退,指尖把赵曦的衣角攥得更紧:“那咱们怎么办?”

    林羽沉吟。的确可能是被牵着走。可他转念一想,从来此界那一刻起,他便学会了在绝境里自己拨拉杆。如今这洞,好歹能直接进去,没有符文封门,是他们深入“真相”最可能的线索。进去,至少能看见线的那头系着什么。

    “我进去看看。”他声音不大,把那点犹疑压了下去,“我灵活些,去探探路。若不对劲,大伙立刻撤。”

    陈刚把新找到的断木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一颤:“走最前的该是我。”林羽却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臂:“这洞里若真有‘东西’,我或许能先发制人。”陈刚见他执意,便不再争,只把断木往林羽身侧偏了偏,算是护着。

    他们鱼贯钻进裂隙。洞口窄得仅容一人侧身,冰冷的空气扑面,带着一股陈年的、似雪落深井的冷香。林羽借腕间灰印偶尔泛起的微光,一步步往里挪。初时通道极逼仄,石壁湿滑,水滴声在耳边放大成鼓点;每个人的呼吸都被这窄道挤得发紧,苏婉在队尾几乎屏住了气,只听得见前面人的衣料摩擦声和自己的心跳。陈刚壮硕的身板卡在石壁间,不得不侧着身子一寸寸蹭,断木横在胸前,像个被塞进瓶口的塞子,他闷哼两声,却咬牙往前。连向来沉静的王磊都忍不住低声嘀咕:“这通道,像是故意修得只容一人过,叫进来的个个都得落单。”这话让林羽心头一动——若洞里真有险,这设计便是要个个击破。他把手按在光滑的石壁上,黑意在掌心微微一动,似在探这石壁的虚实。

    约莫走了十余步,前方的黑暗里,隐隐透出一点不一样的光——是一种更柔的乳白,像远处有谁点了盏不会灭的灯。林羽脚步微顿,那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滑的石壁上,拉得老长,又随光晕的明灭轻轻晃动。他手上那片黑似乎也被这乳白牵动了一丝,凉意顺着左臂爬上来,却不再灼人,倒像被安抚了,是不灼人的暖。

    又转过一道弯,眼前的逼仄忽然一空——林羽脚下一顿,险些绊倒。

    他原以为洞里面不过是个比洞口稍大的土窟,可眼前所见,全然超出了“洞”的概念。通道尽头豁然洞开,一片广袤得望不到边的空间在脚下铺展,竟比他们来时的整座城还要开阔。身后跟上的陈刚“咦”了一声,断木差点脱手;张志伟瞪圆了眼,半天没合上嘴;苏婉从队尾探出头,随即“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赵曦则轻轻“呼”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这地方,容不得半分喧哗。李萍把账本抱得更紧。王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执拗地在乳白的光里搜寻着纹路。

    穹顶极高,高得仰头也看不见顶,而那穹顶之上,密密麻麻缀满了水晶——成千上万枚,大小不一,泛着幽蓝、淡紫、莹白的光,缓缓游移、明灭,像把整片夜空的星河,倒扣在头顶。光屑从水晶上簌簌洒落,如雪,如尘,落在地面,又被地面无声吸去。林羽仰着头,竟看得有一瞬的失神:他从没见过这样一片“星河”真的悬在头顶,像把一种亘古的静,轻轻覆在每个人肩上。

    地面不是泥,是平整的、泛着温润光泽的石板,一块挨一块,纹路里流淌着与穹顶同源的微光,像大地自己也有血脉。石板中央,一道笔直的甬道通向深处,甬道两旁,立着数十根粗壮的石柱,每根柱身都刻满了陌生的符文——那符文与之前看到的封印同源,却更繁、更密,一笔一划都透着肃穆的古意,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岁月掩去的秘密。林羽走近一根石柱,仰头细看,那些符文竟不是死刻的,而是随穹顶光屑的明灭,缓缓游走着极淡的光,像字自己也在呼吸。他识别出其中几笔与城墙符文相似的纹路,但剩下的无数枝蔓,繁复得叫人头晕——这绝非驯兽师公会那种粗陋的控制符能比,是另一种量级的“巨著”。他伸手,指尖隔着半寸虚悬,那符文的光便顺着他的指流过来一缕,凉而正,与之前封印的蓝光同源,却更暖。

    七人不再多言,谁都明白,这个洞穴背后,或许就是他们一路追的源头。苏婉到底是怕,走几步便东张西望,陈刚瞧见,难得没笑她,只把断木也往她那边偏了偏:“怕就走我后头,有啥玩意儿,先啃的是我的棍。”苏婉“嗯”了一声,竟真的缩到了陈刚宽阔的背影后头。张志伟在陈刚旁弯腰前进,把石头换到顺手的位置,预备着随时砸出去。王磊一手按着怀里的拓图,一手护着眼镜,生怕掉在地上。李萍把账本往怀里塞得更深。

    在这段无聊的时光里,林羽心里却比之前轻快了些。债务连本带利平了一半,那道在他身后的鞭,如今似乎握回了自己手里,他不再是“为还债不得不接任务”的灰卡,而是“想弄清真相、主动选择”的林羽。虽然他也命运被推着走,如今却有了更多自由度。或许从地球来到异界,他学的是怎么在被人摆布的局里,自己握住命运那根机枢。想到这,他左臂的力量似乎也安稳了些,不再躁动。

    而甬道的尽头,穹顶光屑最盛处,一座水晶台座静静矗立。

    台座有一米高,通体由一整块半透明的水晶雕成,内里流转着极淡的、乳白色的光,像封着一汪不会干的泉。台座之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一身素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须发皆白,面容枯瘦却安详,双手结印搁在膝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不是坐着,像是睡着了,而且,照那周身萦绕的、与穹顶同寿的寂意来看,怕是挨过了无数个寒暑。他周身浮着一层极薄的、与台座同源的乳白光晕,像被这洞府本身含在嘴里护着,连时光都不忍惊动。林羽望着那光晕,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熟悉——竟与他左臂里那片湮灭之力的黑,有某种说不清的呼应,像是同源的一滴水,一侧在暗,一侧在明。

    “他是……”苏婉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荡出回响,惊得她连忙捂住嘴,回响却还在穹顶下转了好几圈才散。

    林羽站在甬道口,一时竟忘了迈步。他见过任务厅的喧嚣、见过暗影之手藏在市井里的网,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处地方——像被谁从另一个世界整片搬来的厅堂,安静、浩大、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沉睡,压在每一枚游移的水晶上,压在那位老者霜白的须发上,静到极致,便像有一种重量,把人的喧哗、算计、不安,都轻轻按了下去。他竟在第一次觉出自己那点不甘,渺小得像尘。

    赵曦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目光从穹顶的星点,移到甬道两畔的石柱,再落到中央那座水晶台座,呼吸渐渐轻了。她盯着石柱上的符文,又回头望向洞口的方向,像在把两处的纹路叠在一起比对。作为图书馆的学生管理员,她对书中的“纹样”有种本能的敏感——装帧、钤印,往往藏着编者不愿明说的秘密。眼前这些符文于她,便像两枚盖在同一位匠人手里的印。她忽然觉出,这洞府的每一道纹,都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来读。

    “林羽,”她忽然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说连她自己都意外的推想,“这洞穴,或许与把我们带来此界的人有关。”

    林羽心头一震。“我们先别下定论,”他压下心里的翻涌,“去看看那位老者,我……没有感觉到恶意。”

    七人沿着甬道,朝中央的水晶台座靠近。每一步落在石板上,都激起极轻的、如水滴落潭般的回响,这洞府仿佛也醒着,在听他们靠近。越靠近台座,冷香越浓,环境越静,林羽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的声音。他忽然觉出左臂那片黑安静了下来,像见了故人,只静静卧着。

    在台座前三步,林羽停住了。他仰头看那盘膝的老者——老者低垂着眼睑,长眉覆眼,唇角竟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像在睡梦里也护着什么。林羽鬼使神差地,向前伸出了手,想探一探老者是否还有鼻息。他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台座上的水晶,毫无征兆地散开了柔光。

    光从水晶里淌出,顺着老者的素袍攀上去,拂过他霜白的须发、他结印的双手,最后,停在他紧闭的眼睑上。那光并不刺眼,像春日正午晒透的棉被,裹得人周身一暖。那光里似有无数极细的纹路在流转。

    下一瞬,老者睁开了眼。

    那双眼不凌厉,不浑浊,倒像两盏燃了悠远时光的灯,灯芯里跳着亘古不变的火,照得见人来人往,也照得见人心底最细的褶皱。他垂眸,先落在林羽伸出的手上,那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对着他鼻息的方向;再缓缓移到林羽脸上,把那张年轻、疲惫、却执拗的脸看进了眼底;最后,扫过他身后六张或惊或怯的脸,每张脸他都看了一息,像在点数,又像在记名。

    “那么久了,”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在这空旷的洞府里,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圈荡漾开去,“终于有人,来了。”

    林羽的手僵在半空。他原以为会听见质问、或撞上什么机关,可这老者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惊怒,只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释然。那股从水晶里漫出的力量,在这时悄然压下——不是敌意,是一种“位阶”本身的重,像高山怂立在面前,你自己便迈不动腿。林羽的双膝一沉,竟险些跪下去,他咬牙绷住,才勉强站直,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这才明白,这老者的“重”,是让人觉出自己的轻。

    “前、前辈……”他喉头发紧,第一次在这异界,对一个陌生人,生出了“不该僭越”的念头。这念头来得古怪,他林羽从不服人,可在这位前辈面前,他竟生不出半分顶撞的心。

    老者从水晶台座上,缓缓站起。

    他的身形并不魁伟,甚至有些清瘦,可一起身,整个洞府的光屑都朝他偏了半分。他踏出台座,足尖点在水晶地面上,竟不似实体——素袍的下摆泛起极淡的虚影,像一缕凝而未散的烟。他停在林羽两步外,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收束,只笼在方寸之间,林羽仍觉呼吸发沉,却不再难动。那虚影般的身形,让林羽想起自己抹去物体时的虚无——这老者,似已介于虚实之间,像睡了许久的魂,凝成了形。

    林羽身后的众人,此刻也尝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陈刚壮硕的身板竟不自觉地微微弓了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肩,他憋着劲想站直,却直不起,只把断木杵得更死;张志伟手里的石块沉得像灌了铅,险些托不住,脸憋得通红;苏婉早缩到了赵曦身后,连颤都不敢颤得太明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连害怕都被按住了。王磊镜片后的目光却仍执拗地往石柱符文上瞟——这位学者,连在威压下,也没忘了“研究”。李萍则下意识地寻找账本,那似乎是她的安全感来源。

    唯有赵曦,在最初的瑟缩后,竟缓缓直起了背。她在老者身上看到的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久候的、近乎疲惫的和蔼——像图书馆里守了一辈子旧书、终于等来肯读的人。她轻轻碰了碰林羽的手背,像在说:别慌,这老者,不是一路的“敌人”。那一下触碰,林羽左臂的黑意似也安了安。

    “几位不必拘礼,”老者微微一笑,眼里的光跳了跳,“吾名玄渊,是此界守护者之一。在此沉睡数十年,等的,便是有缘人。你们先发现的洞口是这里的后门,一会你们可以从那离开。”

    “守护者?”赵曦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有对“名号”特有的敏感,像是听见了一个只在古卷里出现的词,“那……这洞外的符文,是您立的?”

    玄渊的目光转向她,眼里多了一分审视,又添一分了然,像是早料到这女子会这样问:“眼力不俗,洞外的封印,确是吾之手笔——不过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这洞里关得,比如今要紧得多。”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把视线重新落回林羽身上,像要把这年轻人从骨到魂看个透。那目光扫过林羽的左臂,在灰印与黑意之间停了一息,灯芯里的火,微微亮了一亮。

    林羽记得暗影之手的对头被唤作“守护者”;王磊翻过的残卷也提过,此界昔年有守界之人。眼前这老者,竟是其中之一。

    “你,“玄渊抬了抬下巴,对林羽说,那一下极轻,却让他左臂的黑意应声一惊,“身负异界之力,万中无一。“

    林羽一怔。异界之力,那股力量竟被这素不相识的老者,一眼看穿。他下意识把左臂缩了缩,又觉可笑,这老者的眼前似乎根本藏不下秘密。

    玄渊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这般根骨,古来少见。”他转而看向赵曦,这次目光温和了些,“而你,有一颗能在乱局里找出要害的心。你们两个,一个掌‘力’之奇,一个掌‘心’之明,凑在一处,倒是难得。”

    林羽把几个词在心里过了遍。原来,他在玄渊眼里,竟是“万中无一”的苗子。

    “前辈,”他斟酌着问,“您说这‘异界之力’用一分少一分,有时差点把自己耗垮。它……到底是什么?”

    玄渊听了,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惜的光,像是看见一个捧着稀世之宝却不知其重的孩童:“湮灭之力源于世界壁垒的裂缝,泄入此界,附在了你身上。它确如你所感,会消耗你自己的精力——初阶不过湮灭些许物质、凝个小黑洞,远未到收放由心的境地。你用的不过是它最皮毛的一丝,便已叫你指节发麻、险些脱力。这力量,急不得,也狂不得。”他抬手,虚虚点了点林羽左臂,“你把它当刀使,它便吸你的血磨刃。日后,得学会把它当水引,而非当火焚。”

    玄渊的话,让林羽想起夜里那道横贯天际的暗色裂隙。他左臂里那片黑,真是从那里漏下来的,在他身上落了根。

    “至于你卡牌还没动,”玄渊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不是你的实力不够,巧的是,若你配得上,你此刻遇到的,便是一处奇遇。”

    他抬眼,直视玄渊的眼,那两盏灯照得他心思无处可躲:“前辈,敢问——我们七人,为何会来到这异界?”

    玄渊的笑意淡了些,像被这问题拨动了什么。

    “你们,”他缓缓道,声音里多了分郑重,压得洞府的星河都静了一瞬,“是被召唤来的。不是偶然,是精心挑选——挑了有可能身负异力的,来做他们的实验。”

    此话一出,洞府里的光屑仿佛都凝了一瞬。苏婉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靠,撞在赵曦身上;陈刚的断木“咔”地攥响,指节发白;王磊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闪过惊与怒;李萍把账本抱得更死;张志伟眉毛皱起,像是听不懂,却又觉出不对。林羽却异常平静——他早已隐隐猜到了:他们不是被“神明”召来,是被某个组织,当作物件般“取”来的。玄渊的话,只是把这层纸,轻轻捅破。

    “所以……”苏婉的声音发颤,“咱们七个人,是被人从地球上‘挑’来的?像挑牲口?”

    “像挑牲口。”陈刚干笑,断木在掌心转了半圈,“老子还当是老天爷开眼,当了天选者,合着是被人逮来的。”

    “可既是‘实验品’,”王磊推了推眼镜,学者的执拗又盖过了惊惧,目光在玄渊脸上寻着什么,“他们为何不直接关起来,只派几个佣兵处理,反倒让咱们进城、接任务?若只为取材,捆了榨便是,何苦绕那么大弯?”

    玄渊听了,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很是欣赏这书生问到了节骨眼上:“暗影之手要的,不仅仅是死力,更是‘生’之力——把你养在看似平常的日子里,让你自己长出依附这世界的根,等根扎深了,系得越紧,越跑不掉,再取你身上的异力,才抽得干净、用得长久。你们昨日那一战银狼王,攒的历练,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牲口长膘,膘越厚,宰时越值。”

    林羽忽然懂了,他想起自己还债时的那点松快,如今想来,那松快也是笼的一部分——让他不知在笼里走。

    “那前辈您,”赵曦忽然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像是替其他人问出了那句不甘,“既知他们这般心思,为何还在这洞里等'有缘人'?守护者与暗影之手,是敌是友?”

    玄渊的眼弯了弯。他没急着答,反而把球轻轻抛回:“你且想,若吾与他们是友,何苦封立在这深山,把自身睡成虚影,数十年不肯散?若吾与他们是敌,又为何任他们在这城里织网,迟迟不出手?”

    赵曦一怔,略一思忖:“您不出手,不是不愿,是……不能?或是不该?”

    “善。”玄渊颔首,那一个字里竟有几分宽慰的意味,“守护者守的,是这方世界的‘衡’,不是某一伙人的生死。暗影之手作恶,自有该收拾他们的时与势;吾若破了那‘衡’,反倒落了下乘。所以吾选了最笨的法子——睡在这儿,等一个能自己看清网的人。你们七个能顺着线摸到这洞口,便证明,你们不是任人养熟的。”

    “但,”玄渊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定林羽,“暗影之手算漏了一样东西——心。”他抬眼,在林羽脸上投下两团暖影,“力量再稀罕,也只是一把刀。刀握在什么样的人手里,才是关键。吾等的不是一把好使的刀,是一个不会把刀挥向错处的人。”

    林羽攥了攥拳。老者等的是“器”——盛得住力量的容器。

    “吾可传古修心法予你,”洞府里的光屑随他抬手轻轻一旋,星河像被他拨了一下,“助你引动体内异力,可——”他顿住,目光直直钉在林羽脸上,仿佛在审视器底有无渗漏,“需先证得心性。”

    “自然。”林羽应下。

    “力量无正心为基,会酿灾难,如暗影之手。”玄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吾从前也引过人。有个后生,根骨比你更奇,初得力时同样谦和,后来守着一座城,被奉若神明,渐渐忘记了什么是正义,终有一日屠了一村不肯纳贡的百姓。吾拦他,他反手一剑刺来,说我'迂腐'。所以吾宁可它空着。后有个女子,满心仁善,见乞儿便倒空粮袋,自己饿死在雪里——善是真善,奈何不智,徒然葬送了能救更多人的机会。所以我设下这三道关。”

    玄渊不再多言。他抬手,素袖一拂。那一拂极轻,像拂去案上尘埃,可整个洞府,忽地变了。无形压力倾泻而下,比先前更沉,是一种“试”的肃穆,压得林羽心头一紧,他转过头一瞥,赵曦在他身旁,她眼里没有惧,只有安之若素的淡然。陈刚咧了咧嘴,把断木横在身前,像随时要替谁挡一下,壮硕的身板绷成了铁。苏婉缩在陈刚身后,抖得厉害,王磊、李萍、张志伟,也各自站定了,六道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回林羽身上。

    穹顶的星点骤然黯了一瞬,又依次亮起,却不再静静游移,而是顺着石柱的符文,淌出三道流转的光河,在洞府中央交缠、分立,凝成三团模糊而厚重的光影——

    第一团里,隐约有土墙、晒场、祠堂的轮廓,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缩在门口,一个孩子被什么悬在半空,哭声细弱得像要断了,那哭声在洞府里荡开,竟真有了几分真实;第二团里,似有两条分岔的路,一条幽暗通向远方、一条亮着微光却缠着影,两条路的尽头都藏着说不清的东西;第三团里,一个跪地的人影在光影里瑟缩,似在求饶,手中却攥着什么隐秘,那隐秘在光里一闪。三团光影悬在半空,明灭不定,像三扇随时会推开的门。

    玄渊的声音自光河尽头落下,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里:

    “闯得过,吾传你《五行流转诀》,引你异力归心;闯不过……”他略一停顿,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里没有轻蔑,倒像长辈看后生犯难,“便回去接着讨你的史莱姆,还你的债。反正路是你自己选的。”

    林羽望着那三团明灭的光影,他想看看,老者设的题,究竟要怎样的答案。

    水晶穹顶之下,星点般的光屑重新缓缓游移,把整座洞府照得如同沉入水底的夜空。三团光影在半空静静悬着,玄渊负手而立,双目如炬,却并非凌厉,林羽望着属于他自己的缘,三道关横在眼前,归乡的路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万籁俱寂里,赵曦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没有言语,他反手轻轻碰了碰她指尖,准备接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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