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鱼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拿眼角瞥着他。
她那双总是睡意朦然的眼睛里,此刻竟难得地有几分清明。
“想什么呢?高兴傻了?”她晃了晃酒葫芦,里面传来清脆的酒液撞击声,“刚才威风耍得不错,把陆沉那块石头都给镇住了,来,师姐赏你一口。”
她也不管沈青舟答不答应,直接将那温润的葫芦嘴递了过来。一股清冽中带着几分果香的酒气,瞬间钻入鼻腔。
沈青舟没有拒绝,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化作一道清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沉入丹田。
好酒!
这酒的价值,恐怕不下一瓶上品炼气散。
“看出来了?”苏鱼收回葫芦,自己也灌了一口,脸颊上泛起一抹好看的红晕。
“这是用院子里那棵青梅树的果子,加上山涧里的泉水,埋在树下三十年酿的。师父他老人家不爱喝,就便宜我了。”
沈青舟将那股温润的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圈,感受着修为的精进,没有说话。
酒宴还在继续,王长老嘉许了几句后,便又宣布了些小比的细则,但众人的心思显然已不在那上面。
一场本该是主脉弟子大放异彩的宴会,风头却被一个偏僻道统的新晋弟子抢了个干净。
不少人看向陆沉,想看他作何反应,却见他依旧端坐,神色与之前并无二致。
宴会终于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结束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不少人想上前来与沈青舟结交,却都被苏鱼一个“滚”字瞪了回去。
“跟我来。”
苏鱼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没有回参水一脉那清冷的院落,而是绕到听风堂的后山,在一处可以俯瞰大半个剑来峰的断崖边停了下来。
夜风吹拂,吹得她衣袂飘飘,也吹散了些许酒意。
“你知道,今天你那番话,意味着什么吗?”苏鱼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里。
“意味着‘问道辨法’一项,我拿了满分。”沈青舟平静地回答。
苏鱼嗤笑一声,转过身来:“出息。就只看到那点贡献点和名次?”
“你知道为什么明明参水一脉明明实力不弱,却还是被人所看轻吗?”
她走到崖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青舟依言坐下。
“你今天说,雨师碑的根在天上,因失了太阴星力呼应而破碎。这个道理,是对的。”
苏鱼看着山下万家灯火般的弟子洞府,幽幽地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失去呼应?”
“哦?”
“因为执掌那份权柄的‘雨师’,陨落了。”
苏鱼的语气凝重。
“就像你说的,天星坠落,权柄崩碎。毕月一道的衰落,在宗门有记载的古史里,都算是一件极为遥远的事了。那块碑,只是那场衰亡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残骸。”
她顿了顿,灌了口酒,似乎在斟酌言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而我们参水一脉……也曾有过一位……走到了道之尽头的存在。”
她说到“存在”二字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不要去想祂的名讳,不要去追溯祂的形貌。”
苏鱼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关于祂的一切几乎都被抹去了,不可念,不可观,不可说。”
沈青舟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需要如此避讳的存在?
“古老相传,在那个时代,参水一道即为天河正道,浩瀚无垠。祂的存在,便是‘水’之概念的极致。一念可令沧海倒悬,一指能使万古冰封。”
她的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与向往,但很快,那点光彩就黯淡了下去。
“后来……祂似乎是去争夺某个……无法言说的‘位格’。”
苏鱼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有几分迷惘。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天,整个北荒的天空都碎了,星辰如雨,天河断流。有一种悲意,从大道本源处传来,浸染了世间所有与‘参水’相关的法则。”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我们的‘道’,从源头处就枯竭了。
所有修行参水一脉的修士,都感觉自己的前路,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天堑截断。
功法还是那个功法,剑诀还是那个剑诀,但我们所参悟的‘水’,不再是完整的天河之水,而是……断流后的残篇。”
“而且天地之间,参水相关的所有灵资全都变少,有的甚至直接绝迹了。”
“这,就是‘道统意象亏损’。”
沈青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意象亏损!
“师父他……曾经是剑来峰五百年不遇的天才。”
苏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意。
“他二十岁悟剑,三十五岁炼气圆满,四十岁便触及到了筑基的门槛,一百八十岁便准备凝练神通,冲击紫府。”
“可就在他闭关冲击的三年前,异变发生了。他感觉自己脚下的路,凭空断了一截,像是无根的浮萍。最终,功亏一篑。”
“那次失败,不仅伤了他苦修多年的根基,更击垮了他的道心。”
“前进无路了。”
这五个字,透着何等的绝望!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不问世事,终日沉睡,好像世间再无任何事能让他提起兴趣。”
沈青舟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云隐真人那份心灰意冷的源头。
一个天才在攀登顶峰时,却发现整座山峰都在脚下……崩塌的绝望!
“所以,你明白了吗?”
苏鱼转头看着他,“我们参水一脉,不是不强,而是……我们的老祖宗,在天上跟人打架打输了,还把咱们的锅给砸了。我们这些后辈,只能在这些碎片上,缝缝补补,勉强过活。”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家都不看好你选参水一脉。因为这条路,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断了。”
“那为何,参水一脉还能克制胃土一脉?”沈青舟问出了另一个疑惑。按理说,道统都残缺了,应该更弱才对。
“哈,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唯一一点遗产了。”
苏鱼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因为我们那位陨落的老祖宗,在陨落之前,曾经重创一位胃土道统的大能。此功绩天地认可,所以从道韵的根源上,就形成了压制。”
“此事亦有记载,史称【土廪沉流】!”
“道,也是讲道理的。我打不过你,但我的祖先能打死你的祖先。那以后你见到我,天然就得矮一头。黄石为什么我一片叶子就能拍死他?修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的‘水’,天生就能污他的‘土’,瓦解他的‘山’。这是刻在道统里的功绩,他反抗不了。”
“倘若不是后来……”苏鱼欲言又止,随后神色复杂,摇了摇头。
“若不是后来胃土又出了一位惊世大能,天赋才情横压万古,否则胃土是万万不可能一跃成为显道,指不定呐……比我们参水还不如呢!”
沈青舟彻底明白了。
原来如此。
修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每一个修士,从他选择道统的那一刻起,就等于加入了某个“阵营”。这个阵营的兴衰,与道统源头那些大能的战绩、生死,息息相关。
上游的大能赢了,下游的徒子徒孙就能鸡犬升天,甚至获得对其他道统的天然克制。
上游的大能输了,甚至陨落了,那下游的整个传承,都会陷入“意象亏损”的窘境,前路茫茫。
这才是这个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法则。
个人的努力、天赋、资源,固然重要。但与整个道统的兴衰大势相比,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正本清源】和【道韵摹刻】。
别人只能在残缺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而他,却拥有了辨别、勘破,甚至……修复这条道路的可能!
如果……
如果他能凭借职业面板,将参水道统那些失落的、残缺的意象,一一补全,甚至超越前人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凭一己之力,重新抬升整个道统的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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