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子跳了下,屋里影子随着晃动。
吴闲,现在是南郭平。
他手中捏着那截透明玉哨,坐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看。
穿越小说看过不少,按照剧本,这会儿应该开始发家致富了。
炸药,制盐,酿酒......每一样都在小说里看过,每一样放到面前,一个步骤都写不出来。
他是什么人?一个送外卖的,会抢单、会避开高峰路段。
还擅长打游戏,不过仅限打辅助,会放技能,会混星,还会卖队友。
这两样技能,放在战国屁用没有。
手里捏着玉哨,只能指望你了。
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天黑得厚实,看不见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把玉哨举到窗外,手臂伸直管口朝天。
吸收日月精华,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等了一刻钟手酸了,收回来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换个方向,管口朝着最亮那颗星。
又一刻钟。
没用。
关上窗坐回炕上,把玉哨含在嘴里反复嘬,吸收人体精气,也是小说里写的。
嘬了半炷香功夫,吐出来看。
还是空的。
滴血、油灯烤、热水煮、冷水泡......折腾到后半夜,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耷拉着,盯着面前那截玉哨。
一无所获。
院子外头,公鸡叫了第一遍。
天快亮了。
把玉哨塞进口袋往炕上一倒,后脑勺砸在薄褥子上,眼珠子通红,眼皮往下坠,刚合上眼。
“公子。”
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起了,上工去。”
南郭平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住从窗缝漏进来一线天光。
行吧。
该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一骨碌翻起来,推门出去。
厨房那间侧屋,阿母已经把饭做好了,眼圈红红的。
桌上摆着两个黑饼子,一碗昨晚剩下的鸡汤,热过后油花还飘着。
依旧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南郭平没说话,端起碗胡乱喝了几口,啃了半个饼子。
阿母背对着他,自始至终没转过身来。
南郭平想说点什么。
算了。
说什么都没用,活着回来再说。
回屋换上乐工袍服,从墙角拿起竽,跟着阿福走出院门。
那头瘦驴已经套好车,肋骨还是那么根根分明,南郭平爬上去,木板嘎吱响。
阿福在前头拽着绳子走,一路无话。
到了宫门口,南郭平从车上跳下来。
“福伯,回去吧。”
阿福点点头,牵着瘦驴转头走了。
他站在宫门前,从口袋里摸出玉哨,透明管子在晨光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把玉哨按回竽的吹口,用拇指摁紧。
“既然跟我一起穿过来,那就一起死。”
抱着竽,进了宫门。
循着记忆中的路,很快来到昨天那个大殿,闻韶殿。
殿内乐工已经来了大半。
南郭平找了个角落位置,把竽竖在身前,学着别人样子跪坐下,眼睛扫了一圈。
人少了。
昨天三百人,挤得密密匝匝,今天目测撑死二百五六十,少了几十号人。
除了昨天被砍的,剩下的呢?
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没?”
说话的是个圆脸中年人,下巴上一颗黑痣挺显眼。
“韩先生,昨晚翻城墙跑了。”
另一个瘦高个子,脖子上青筋绷着,看上去一宿没睡。
“跑了?跑成了?”
“成个屁。”圆脸压低声音。
“翻到一半就被城头巡逻军士看见,一箭射下来,人没死摔断了腿,拖到城门口当场就砍了。”
瘦高个子倒吸一口凉气。
圆脸又说:“不止他一个,听说昨晚城墙根底下砍了十好几个,都是咱们乐队里的人。”
“十好几个?”
“可不是吗,今早我从南城门过,那血还没干透呢。”
南郭平跪坐在一步之外,喉头发紧。
如果不是妹妹,如果不是那三百金的债,城墙根那摊血里,就有他的一份。
圆脸还在说:“你看今天少了多少人,有昨晚偷跑被砍的,还有是听到风声,今早不敢来的。”
“不来?”
瘦高个子苦笑,“不来不是大不敬?”
圆脸叹口气,“大不敬也是死,来了不会吹也是死,横竖一个死字,能拖一天算一天呗。”
瘦高个子想了想,“那你会吹吗?”
圆脸嘿嘿一笑:“会一点,你呢?”
瘦高个子脸一垮:“我原来吹箫的,被塞进来凑数,竽这玩意儿跟箫完全两回事。”
南郭平在旁边听着,原来吹箫的,也被塞进来凑数。
他往前凑了凑。
“二位先生。”
两人同时看过来,圆脸上下打量他一眼:“南郭先生?”
南郭平挤出个笑:“刚才听先生说,这乐队里好多人原来不是吹竽的?”
圆脸点头。
“可不是吗。原来竽队就三十来号人,先王好排场,硬生生从笙、埙、籥、箫、篪各队抽人过来,凑足三百。里面真正会吹竽的,十中无一。”
南郭平心中默算。
十中无一,也就是说,二百多人里大部分跟他一样,是充数的。
“那照先生这么说,新王要一个个吹,迟早全露馅,难道都砍了。”
圆脸摇了摇头:“新王年轻性子烈,看昨天那架势,早晚的事。”
旁边瘦高个子突然插了句:“我倒是听了个消息。”
他环顾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我有个同乡在宫里做洒扫,昨晚传出话来,新王已下令彻查乐工名册,重点查那些......花钱买进来凑数的。”
彻查名册?
他南郭平是怎么进来的?
田大夫花钱打点塞进来的,名册上一查清清楚楚。
逃也逃不了,等也等不了,查下来还是死。
他挪回自己位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活?
现学?他对音乐一窍不通,就是现学也来不及。
拍齐湣王马屁?他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隔着几百人呢。
立功?功从哪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东窗照进来,挪到头顶,又偏到西墙。
卯时早过了,齐湣王没来,没人来通知,也没人敢问,就这么干等着。
二百多人跪坐在大殿里,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小声聊天,更多人跟南郭平一样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昨晚折腾一宿没睡,早上就吃了半个饼子喝了几口汤,肚子空得打鼓也没人管饭。
中午过了,还是没人来。
齐湣王不来,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来就不点人,不点人就不死人。
等着就等着吧,饿一天又不会死。
一直等到太阳西斜,窗棂外的光变成橘红色。
大殿门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人。
穿着深色官袍,头戴高冠,四十来岁,留着一把整齐的胡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坐直身子。
那官员扫了一眼众人,清清嗓子。
“诸工听令,今夜,大王设宴于正殿,飨四国之君。”
“尔等好生奏乐,以彰齐国之威。有失齐王之仪者,满门抄斩。”
南郭平心中,有一头吃草的马,撒着欢从泥中跑过。
满门抄斩!
还不如昨夜偷跑,被射杀在城头呢。
至少不会连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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