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6点50,感染科病房。
“又……又要取吗……”
苏酥看着拎来一大堆袋子和试纸的魏远航,面露忧虑。
魏远航却正在兴头上,咔咔取出封装袋:
“说实话,我这边也很忙,本来只是应付一下异常病理科的工作;可检查完才发现,你这个脚臭很有说法。跟蓟大生化团队交流后,他们也很感兴趣。
“那边已经约好电镜,今晚就要做更进一步的物质分析。
“这话听着有点大,但你的脚臭,可能会让学术界对人体内的生化反应有更进一步的突破。真要那样,我们会把你的名字写进鸣谢名单。”
“这个还是算了吧……”苏酥无奈一叹,只好坐回床上,低头解起鞋带。
许野也端着工具盘上前:“这边还要再取一些表皮给魏教授;另外,明天一早还要去做组织活检。”
“活检吗……”苏酥有些害怕,“大概是什么操作,有创吗?”
“我得到的信息是取全层皮肤,包含表皮、真皮全层,以及皮下脂肪层浅层。”许野一面为取样工具消毒,一面说道,“考虑到足底皮比较厚,可能要用环钻取到8毫米左右深度。不过放心,有麻醉,取后也会缝合,会留一个小疤,但足部形态和功能不会受影响。”
“这比之前做过的取样严重多了……”苏酥听得害怕,忙望向在后面看戏的盛旭,觉得这个熊猫眼医生是唯一靠谱的人,“盛医生,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吗?”
“嗯……”盛旭想了想,最终还是心一软,答道:
“其实我个人认为并非必须。
“从之前的情况看,李主任应该已经十拿九稳了;这些检查更大程度上,是为了更详尽地研究病理机制。
“此外也是为了教学,提升我们异常病理科在脱离李主任情况下的判诊能力。”
听闻此言,许野极其嫌弃地狠瞥了盛旭一眼。
搞麻醉的就是没经验,这种时候怎么能说大实话?患者不配合了怎么办?
苏酥也喃喃道:“所以很大程度上,是在为医学做贡献,对吧?”
“我想是的。”盛旭虚虚点头,“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有创,不想在脚上留疤,有权利拒绝这种程度的活检。”
“谢谢你,盛医生。”苏酥感激地看着盛旭,“你可能是我这一路见到的最好的医生了……”
“啊,这个……”盛旭连连摆手侧脸,“我只是说出实情罢了,等下会被骂的……”
正说着,“咣”的一声,林小薇一脸决然地推门而入,甚至没有戴口罩。
眼见魏远航正要取样,她当场抬手:“光头哥,让一只脚给我。”
“啊?”
“我要进行深入闻诊!”
“什么玩意儿?还有这个诊??”
盛旭也是连连摇头:“还是叫嗅诊吧。诊断学上确实有根据气味辨别病症的操作。”
“对对对,就是这个。”林小薇郑重点头。
“可之前你们不是已经嗅过了么?”魏远航不解,“我也在检查中嗅到了啊,就是上头的酸臭,检验中也确定是异戊酸和丁酸了啊。”
“你想得还是太浅了。”林小薇一脸深邃,“要多闻。”
“???”魏远航狞目,“你别乱搞啊!患者未氧化的脚汗是很珍贵的,现在都不够我们几个实验室分,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氧化给你闻了不是纯浪费?”
“搞清楚你的身份,魏教授。”林小薇脸“唰”地一沉,阴声阴气,“我才是主治。”
“你个大肥脸装个啥呢?这纯是在学李致的样子吧?”
“你别管,我说要多闻就多闻。”林小薇“吨”地一下拱开魏远航,来到床前紧盯着苏酥,“之前忘记问了,李致闻过你的脚么?”
“嗯……”苏酥红着脸回忆,“我在研究所病房里穿的是拖鞋,李医生应该是闻到了。”
林小薇这才放心:看来李致并不是恶作剧,他自己也没少闻。
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开搞!
她朝苏酥严肃点头:“没时间耽误了,先脱鞋吧。”
“这……”苏酥怀疑地看向盛旭,这位是最能信任的了。
盛旭一番思索后,也只好点了下头:“林医生的嗅觉很有说法。之前只是浅尝辄止,这次深度嗅闻,或许真能发现什么;这比实验室分析更加直观和即时。”
“那……好吧。”苏酥这才点头,与几人扭捏道,“你们要不要出去一下……”
几人却纷纷摇头。
许野:“我要刮取皮屑给魏教授,出不去。”
盛旭:“我在现场你会安心一些吧,还是别走了。”
魏远航:“我倒要亲自试试,多闻到底有没有用!”
眼见如此,苏酥只好闷着头脱掉皮鞋,轻轻褪下白色小腿袜。
许野迅速拿起封装袋,将袜子封入其中。
林小薇则是杀意已决,咕叽蹲地,一把托起苏酥的小腿,将右脚裸足直直架在鼻前。
这个操作也吓到了所有人,几人都不禁一退。
苏酥看着林小薇如此肆无忌惮,更是满面通红,本能地想挣扎一下。
可林小薇无论力气还是决心都大得惊人,无论苏酥怎么扭捏,右脚都稳稳地定在她鼻头前10厘米处。
此刻,林小薇更像开启触知的李致一样,闭上双眼,将一切感知集中到鼻子上。
她终于开始理解,李致每一次力排众议、顶着巨大压力做出违规操作时的心态。
只有绝对的自信,才能撑起义无反顾的决心。
哪怕会被投诉,哪怕会被追责。
哪怕会从此被冠以“变态脚臭企鹅”的绰号!
已经这样了,没什么可怕的了。李致的判断没错,嗅觉正是我的突破点,是我能突破常规、比别人牛逼的地方。
来吧,这个味道,我闻定了!
林小薇心意已决,鼻头猛猛一缩,起手便吸了口大的。
很遗憾,并没有任何期待中的气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人体天然的味道,并不会引起任何不适,反倒有一股软软暖暖的感觉。这就是美少女天然的味道么……
可就在林小薇沉浸其间的时候,熟悉的气味隐隐萌发了。
最初只是星星点点,像细细的微尘刺激着她的鼻腔;然后一点点地,像静静的波浪丝丝扑来,让人确信这是一股酸臭。
异戊酸和丁酸开始发威了。
不过这个阶段前调倒也还好,就是人人都会有的脚臭,自己闷了一天的脚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
可很快,波浪变得更大、更汹涌,开始前赴后继地阵阵袭来。
林小薇鼻头一紧,表情开始变得狰狞。
上头了,开始上头了……
脑袋本能地想要退缩,但是不行,这次必须闻透,必须闻出点什么!
于是,她迎着汹涌的海潮,只身挺上,又吸了口大的。
嘶——
鼻腔内的每个嗅觉细胞都开始尖啸,剧烈的电信号顺着神经直达大脑。
像过电一样,大脑一阵酥麻,就连身体也连抖了几下。
即便神智已经有些不清,也不能退缩……
感受它……
感受这个激烈的中调……
林小薇此时的大脸已然像墩布一样拧紧,微微侧头,用尽嗅觉和脑力,探索着气味的细节。
异常浓烈的酸臭自然是核心主调。
但这里面,似乎存有层次感……
就像红酒在涩味中藏着丝丝甘甜一样,在酸臭之余,好像也有一些潜藏的东西值得品味。
林小薇愈发沉醉于此,整个人都进入了天人合一、唯有嗅探的境界。
终于……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海边的味道……
不是寻常的海边,而是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路过一个海边鱼市的味道……
渔夫们满载着整船的鱼虾在岸边售卖,到处都是这种气味,离得远远的也能闻到。
这不是常规的酸臭,而是独属于大海的……
臭咸鱼味!
林小薇神色顿时一震:想不到还有这个藏在底下,这个上次可完全没闻到。
她忙又向前探了探,想试着探索出更多细节。
然而遗憾的是,麻了。
她的鼻子已经麻了。
或许是嗅觉细胞无法承受,又或许是神经开启了保护机制,总之就是已经麻了。只能感受到正在不断被气味冲刷,却很难再去细细品味。
大脑的酥麻振奋也已经过劲儿,现在只有疲惫。
看来这次只能到这里了。
林小薇终于睁开双眼。
这才看到苏酥正红着脸不甘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只有两个字——
变态。
林小薇终也感受到了李致曾遭受过的质疑。
可这又如何?
我林女医一生行事,何须向人解释?
横眉冷对千夫指罢了。
她抽了抽鼻子,放下苏酥的脚,冲许野道:“嗅诊结束,你取样吧。”
刚刚套上三层口罩的许野,这才十分怀疑地上前取样。
后方的魏远航也抽了抽鼻子:“怎么样,有说法么?”
“必须有。”林小薇扶着病床站起身,满面深沉,“和上午不同,这次多了臭咸鱼味,你们没发现么?”
“哦?”魏远航连连凑近一些,也吸了口大的,神情既兴奋又复杂地品味,“这么说……好像真是有点……之前我检查的时候也没闻到。”
旁边的盛旭掩着鼻子:“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微妙的不同,感觉酸臭没那么纯粹了,多了一些杂味;组合之下,味道变得更复杂了。”
苏酥已然听得不敢抬头:“你们……能不能出去再交流……”
“唉唉,误会了!”林小薇连连解释,“这是纯粹的嗅诊交流,我们不是什么变态病理科啊!”
盛旭也正色问道:“你自己闻不出不同么?”
“我从小就有鼻炎。”苏酥闷声摇头,“只能大概闻到很臭,具体的感受不到;而且闻多了也已经习惯了……”
“这就对了!”林小薇两眼一亮,振声,“你脚臭的味道,是动态变化的!这是非常关键的信息。但因为你的鼻炎自己没发现,前面那些医生也是闻过一次就不闻了,这个事才一直被忽略!”
“这样么……”苏酥神情一慌,红着脸看向林小薇,“对不起……我刚刚误会林医生了。主要你的表情有点……太过沉醉……我以为……对不起。”
“呵,无所谓的,被误解是强者的宿命。”林小薇神气地抹了把鼻子,回头朝魏远航道,“到你了,光头。别傻闻了,告诉我臭咸鱼味可能是哪些气味分子?”
“什么叫傻闻,我也在很认真地分析好不好……”魏远航又小心闻了一下才说,“这个味道,最接近的应该是三甲胺了吧……”
“你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告诉我人体哪里会产生三甲胺啊?”
“我一个搞病原生物的哪知道这个啊,这是你的专业吧?”
“啊嗯……等等,我问问大哥……”林小薇赶紧抓出手机,找老宗刚刚牵线认识的内分泌主任。
盛旭底子却比林小薇扎实不少,当即答道:“我记得人体应该不会产生三甲胺,多半是摄入的。”
“哦?”林小薇神色一亮。
许野也突然想起什么,一面刮取一面说道:“我看病房菜单上,晚餐好像有红烧带鱼。”
“!!”林小薇一跃而起,瞪向苏酥,“那你吃带鱼了吗??”
“吃了……三块都吃了……”苏酥点头。
“卧槽,原来如此!”林小薇兴奋挥拳,“是肠道!问题出在肠道!”
她这才想起会诊时孙志军的欲言又止。
当时病理科汪宇主任说——
【臭味物质不是脂蛋白反应出来的,而是本来就存在的独立分子,只是被脂蛋白包裹封装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实现的,在哪里实现的这种事。】
随后,孙志军眉色一动,有想法了。
的确,现在回想,最可疑的地方也只能是肠道。
肠道产生的臭味分子被“异常脂蛋白”封装转运、沉积到足部后,氧化破裂,释放出臭味分子——完美的路径啊!
另一边,听到林小薇这个判断,盛旭也认可地点头:“这么说,异戊酸和丁酸应该是肉类和碳水代谢出来的;这两种食物摄入最多,所以才是主要底味。”
魏远航闻言更进一步,一脸震撼:“那我们岂不是在闻……”
“你特么给我滚啊,光头!!!”林小薇一胯拱了过去,提前预判并中断了魏远航的想法。
盛旭倒是一脸认真:“这么看,后续检查重点应该在肠道。约个明早的肠镜吧,或许异常就在里面……”
“我也正有此意!”林小薇拿出手机,与苏酥道,“就明早了,让我们的普外主任、我志军哥亲自做!”
苏酥怯怯点头。
“那今晚就要开始做肠道准备了?”许野问。
“嗯。”林小薇点头,“直接上狠药,尽快排空胃肠道;今晚睡觉也不要捂脚了,全部释放出来,明早我再闻。”
“还要……闻吗……”苏酥尴尬。
“必须的。”林小薇振振点头,“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清肠静置12小时后,你的脚臭会自然好转。”
“!”苏酥两眼终是一亮。
几个月了,终于有一个可实施的方案了!
是我误会你了。
变态闻脚企鹅医生!
……
晚十点,白竹乡旅馆双人间内。
李致正躺在床上,翻看着中医药管理局发来的调查结果。
由于当年破四旧的关系,赵思敏父亲的笔记和收藏通通被毁;就连他多年看诊写下的病历和病案,也被定义为传统糟粕遗毒,一应被毁。
反是赵思敏,因在偏远的深冲村才逃过一劫;但这也使得她此后对透窍派讳莫如深。即便偶尔行医看诊,也都只用西医和常规中医的法子,再不肯露半点透窍之学。
外加本人记忆失常,最后那点资料也被内涝卷走。看来这门学问,只能在“记忆波”中窥探一二了。
另一方面,想弄清楚当年“中草药资源普查”的事,同样困难重重。
当年陵州这边主事的干部们早已过世,只留下一些尘封的普查结果资料。中医药管理局的人已经在重审这些档案,暂时还没发现与破关或清明脂有关的信息。
不过倒有三四位基层调查员仍在人世,他们或许与赵思敏、王云凯存在交集;管理局也已经安排人上门问访,大概明天会有初步结果。
至于李致这边,整个下午都在山里四处游荡,大致熟悉了附近地形。可惜并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的东西,名贵草药也早已绝迹,再没有王云凯那样的采药人了。
看来现在唯一能依赖的,也只有赵思敏脑中的记忆沉积了。但愿她这段时间精神稳定,身体不要出什么问题。
正想着,邓毅已洗漱完毕。他在门窗处确认了一番布置的警报器,便来到单人床前,将随身刀具和手枪藏到趁手的地方,以防不测。
这位精壮的汉子全程沉默寡言,无声做事,完全不像段洁那么叽叽喳喳,也算深得李致好感。
此时他躺到床上,才终于流露出一丝情感:呆呆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李致见状,也放下手机,关上台灯,在黑暗中停顿几秒才问:
“有话想说么?”
“嗯?”邓毅明显有些受宠若惊,忙憨声答道,“李主任好好休息就可以了,晚上的安保我都安排好了。”
“没问这个。我是在问你,有话想说么?”
“没……没有吧……”邓毅呆呆道。
“哦,那我睡了。”李致翻了个身。
“这个……”邓毅却还是没忍住,“倒也确实有一句话……就是……李主任的清明脂调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定会做,什么都会做。”
“原因?”
“这个就不必了吧……”
“哦,我睡觉了。”
“……”邓毅纠结片刻后,再次忍不住开口,“是我弟弟……我们兄弟俩一起加入的三队,之前执行任务都在一起;只是这次只有我跟着段队来这个任务了。我弟弟暂时并入了其他队,成为异常区域探索候补……”
“嗯……”李致思索,“可现在没有清明脂了,再出现异常区域的话?”
“硬着头皮也要进的……”邓毅叹道,“那些区域很危险。放任它在那里,不知道又会泄露出什么东西,所以要第一时间探索,并引发坍塌,完成清除。”
李致也随之一叹:“所以现在如果出现新的异常区域……”
“我弟弟将很可能牺牲在里面,又或是归来后遭受大脑损伤。”邓毅的声音逐渐发颤,“我想让他和段队来这边,我去候补,但是猜拳输了……那小子好像掌握了什么套路,想赢就能赢……”
“好了,我听烦了,睡觉了。”
“晚安,李主任……”
李致并未回话,只是闭眼睡去。
他很清楚,邓毅兄弟并非个例。
只要清明脂还只能依赖探索异常区域获取,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不断牺牲。
这件事,只能靠你们两位前辈了。
赵思敏,王云凯。
虽然清明脂从来不是你们的目的。
但你们已在近60年的岁月中,掌握了这件事。
不要放弃,已经很接近了。
你们或许已经老了。
但我来了。
只要我能看到。
就会帮你们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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