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
举国同庆。
周正也跟着乐呵乐呵。
难得少见的没有在八点之前起床。
昨天拢了拢各个工厂的账目数据，发完工资留完税款，去掉杂七杂八的全部加起来，差不多三十多万的净利润。
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县水泥厂赚的，能有个二十万。
谁让这四家公司里面现在就水泥厂处于整月满产的阶段，而且除了给工人发工资之外，唯一大额开销支出就是目前正在进行中的维修改造。
能剩下这些钱，周正很满意了。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嘛。
“诶？”
“妈你也放十一了？！”
周正寻思吃点早饭，出门溜达溜达。
谁成想，刚出卧室，就瞧见沙发上坐着的李爱玲，她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手里举着的笔记本，不停盘算什么。
“不放干嘛……”
李爱玲瞥了一眼，没好气道：“不放厂里还有钱给加班费啊！”
一听这话，周正立马咂嘛出不对劲儿来了，“厂子干不下去了？”
李爱玲冷哼。
“能干下去都有鬼了！”
不等周正接话，她叹了口气，刚刚那股劲儿转瞬消失：“现在厂里这七百多人都在挺着，谁也不想回家拿四五十块的生活费待业。”
“不发工资也挺着？”周正坐在一边，反问道。
“不挺怎么着，难不成下岗。”李爱玲又是叹了口气：“外面什么情况，你也应该清楚，不说城南那边已经遍地下岗职工了，你看看大街边上，人还少啊！”
“挺着，也许还能等政府救救命。”
“不挺着，一群女的出来能干嘛，去卖……”
李爱玲瞅了眼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正沉默，他清楚自己母亲后面要说什么，没有活路，只能自己找条活路。
为了活下去……
“妈……”周正转移话题：“你们丝绸厂没有给柳溪那边供货吗？那边的市场规模很大啊？”
“不是我们没有给柳溪供货。”
“而是我们现在只剩下给柳溪供货了。”
李爱玲作为丝绸厂老员工，技术骨干，生产主管，对于厂子里外的情况都是一清二楚。
“全厂登名在册的正式员工一共两千九百五十三个。”
“这里面有七百人是附属部门的人员，四百人是退休职工，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几百人是干部人员。”
“这些人加上一线职工二千九百多，现在就只有七百多人在岗，也就是说这七百人带干不干的养着两千九百号人。”
“如果没有柳溪还要点我们的货，我们估计连基本生活费都发不出来了。”
“更别说，厂子还背着一个亿的负债……”
“现在厂里面的人都等着破产呢。”
“一破产清算，土地，房屋，设备全都一卖，县里有钱，大家伙儿也都能拿到欠薪。”
“破产清算……应该不太可能。”周正摇摇头，“你们厂在省里也有名，算是咱们县最大的轻工大厂，这么大的厂子说破产就破产，基本不可能，破产等同于把钱扔了。”
“而且……”
“一个亿的负债……”
“现在丝绸厂全部折旧下来，能不能卖一个亿都难说，典型的资不抵债。”
“哎！”
“谁说不是呢。”
李爱玲能不明白。
厂里申请过好几回，都被驳回了。
理由很简单，不能破产，国有资产流失。
“现在北边大俄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你们厂为什么没往那边试试。”周正提出一个疑问。
苏联解体之后。
整个大俄像被抽断脊梁一样。
一直重视的重工业，直接崩塌。
一直不被重视的轻工业则是再遭重击，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整个九十年代，无论是正规边境贸易，还是暗地里的倒爷，只要你能把东西运过去，都是大赚特赚。
这种事情，周正听说很多。
“外贸……”李爱玲念叨起来：“厂子不是没想过外贸，之前兴盛的时候，我们厂的丝绸别说北边，就算小日子，欧美，都卖过。”
“针对北边，我们厂还有专门的外贸公司在边境呢。”
“这不是挺好？”
周正奇怪。
“好什么啊！”
李爱玲哼了哼。
“外贸公司挂靠在省外贸公司。”
“我们厂的生产听省里的，定价听省里的，怎么卖听省里的，所有都是计划好的，就没人看看现在的变化。”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最后弄得现在上百万米库存布压在仓库里，卖也卖不掉，处理也不让处理。”
听着抱怨。
周正没忍住地笑了笑。
“上百万米……”
“就那些库存，连给你们发工资都不够。”
整个丝绸厂两千九百号员工，有些人待岗发生活费，有些人退休，有些人在岗停薪或者半薪。
这里面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得有上千的欠薪。
这些人加起来两三千万的欠薪，就那仓库里几百万米，就算全卖出去也顶不了什么事儿。
“要不说呢。”
李爱玲叹了口气，感慨道。
“现在，除非老天开眼，让人家周老板来把丝绸厂承包下来，否则，就等着吧，要么改制，要么破产清算。”
“啊？”
“什么周老板？”
周正眼神一愣，似乎意识到什么。
李爱玲道：“我们厂子里有几个女工，家里老公在咱们县水泥厂和水泥制品厂上班，之前一直没精打采的，自从这个周老板把他们老公厂子承包下来，整个人直接换了个样子，天天乐呵呵的，天天在厂里说她们老公现在的待遇是多么多么的好，要是把丝绸厂承包下来怎么怎么地，我听多了，也觉得挺好。”
“对了，儿子，你干建筑队，去水泥厂进货知不知道这回事儿。”
周正尴尬起身。
“那个……”
“我出去溜达问问。”
“周老板，好像听说过。”
边说着，他迈步推门离开家。
“这小子，光问我了，也不和我说说建筑队现在怎么样……”李爱玲哼着，目光收回，重新落到笔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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