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戏腔,猛恶威勇。
听到堂屋门口传来的那阵唱戏声,周羊脑海里油然生出与之相配的角色形象。
——必是位执掌刑罚、面貌狞恶又威严的神灵!
或许是位冥判!
他心中才有想法,丁零有些兴奋的心念便传递过来:
“先生,班主当下唱地这是‘九莲灯·火判’的唱段,他扮地便是冥府里的火判官!”
这般要紧时刻,周羊也无心去品鉴这段戏曲。
而丁零与他不一样,她如听仙乐,兴致勃勃地与周羊介绍起了这段戏里的火判官形象:“这位火判官,戴判官帽,勾红蝙子脸,挂红虬髯,着赤彩䌷、红官衣,手上并不拿兵器,只是抓着根火把。
“扮火判官,须得能吐火!
“我就见班主演过一回,他举着火把,腮帮子一鼓,就喷出了一丈来长的火哩!”
周羊跟随着丁零的介绍,又为脑海里‘火判官’的形象增补了许多细节。
细节充实,脑海里那张红蝙子脸的火判官,伴着门外常大丰的唱戏声,一时竟也频生变化,或立目张牙,或眉弓高耸,凶怖狰狞得很!
脑海里那张脸如此清楚,令周羊心头一惊:
“隔门听戏,只闻其声,凭着丁零三言两语的介绍,我也不至于把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物形象,‘脑补’得如此具体!
“这必是常大丰把戏唱得‘通了神’,使戏中角色真正活过来的本事!”
他心头恍然,又听到堂屋门口那边传来声声啸叫:“哇呀呀呀呀——”
“咱到窗户那边去!”周羊旋即吩咐丁零。
丁零听得常大丰用出了真功夫,早就心痒难耐,此刻到了周羊首肯,她立刻又凑到窗户沿下,鬼鬼祟祟探出头,使劲往堂屋门口那边瞅——
从左耳房窗户边往侧方看,实只能看到堂屋门前的三级台阶。
看不见堂屋门口的具体情形。
饶是如此,在丁零探头去看的当口,堂屋门口那边,火判官叫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长吸气的声音随之响起。
“呼——”
似是门口站着的常大丰将吸进去的气吐了出来,阴惨惨的绿色火,陡从堂屋里喷薄而出,须臾间浇淹了大半个院子!
“好大火!”
周羊与丁零俱是心神颤栗!
二者心头惊颤,却非是对这染绿了整个院子的大火心生恐惧,实是二人同时想到——这份吐火的能力,大概率就藏在《妆神画鬼草稿》之中。
他们不日也将学习《妆神画鬼草稿》!
这场火,未令院中气温升高半分,反而更叫人觉得院里穿过来的风更冷。
大火瞬息汇聚在院中,顷刻间变成了绿森森的火判官形象。
只是这火判官身形显得肿胀胖大,身上多生腐肉烂疮,朵朵绿火便在那些烂疮腐肉中摇曳。
周羊一眼就瞧出,眼下这个火判官,多半是那道尸胀相变化而来!
“遵奉着轰天火号!
“忙整顿万鸦壶,将弓弩烟标。
“把门庭围绕!”
堂屋门口的常大丰哑着嗓子唱戏,院里的胀相火判官也喳喳地叫着,化作一群火鸦,扑向了对面黑洞洞的院门楼!
“哗!”
夜空中,似有群鸦振翅之声须臾而起!
一忽儿,那院门也被绿火燎亮!
院门不知何时,竟已敞开了小半。
裂开的门缝,被火鸦呼啸来的火光映出个中底细!
有个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人’,就站在那道门缝后!
‘他’此刻半边肩膀一塌,半个身子歪进了门缝里,整张脸完全暴露在群鸦散发的绿火中,暴露于众人眼前!
那‘人’身形矮壮,穿着一身斑斓戏服,戏服质地犹如刷了漆的油纸。
‘他’头顶花旦的头面装饰,点翠流苏随鬓发摇晃。
一张脸儿,惨白如纸,唯有胭脂色在双腮、唇上红透。
尽管他脸上扑了粉,抹了胭脂,可周羊与丁零,还是一眼就瞧出,从门缝里歪进来半个身子的这鬼,根本就是高洪波的模样!
唱花脸的高洪波,如今被鬼扮成了个花旦!
他找上戏班来了!
“他来找我们了!
“啊呀——来看咱们啦!”
对门右耳房中,突地响起李义春尖着嗓子发出的叫喊!
直叫人毛骨悚然!
“哗!”
群鸦聚在院门楼下,又化作胀相火判官。
它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掐向了门缝里的花旦高洪波!
绿火顺着火判官的胳膊,蔓延到高洪波的身上,将这个好似穿着纸衣裳的鬼一把点燃!
火中的高洪波亦跟着伸出手,却以比火判官更快地速度,抓住了对方的两条胳膊,令火判官再不能寸进!
而后!
‘高洪波’将火判官的两条胳膊并拢起来,倏而张开嘴——
它嘴里黑漆漆一片,不见牙齿与舌头,看着它张开的嘴,周羊心头惊悸,生出一个猜测:
“难道它要把火判官吃了?”
此念才起,那鬼抓着火判官的胳膊,便往自己嘴里塞!
先是胳膊,后是脑袋,继而是上半个身子、下半身两条腿……在极短的时间里,鬼张着那张不大的嘴,就将比它还高许多的‘火判官’囫囵吞下了肚!
它的身形没有任何变化!
身上还燃着绿火,僵在门口,从头到尾没有展现任何不同寻常,就把常大丰营造好大声势变化而来的火判官给生吃了!
“常大丰这戏通神的法子,对鬼作用不大!
“此法或能克制傀,却克制不了鬼!”
周羊霎时心中寒彻!
院门口,浑身燃火的高洪波,忽一跺脚,把脸一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就勾成了火判官的红蝙子脸,它身上仍是花旦的穿戴装饰,叫喳喳地唱道:
“遵奉着轰天火号!
“忙整顿万鸦壶,将弓弩烟标。
“把门庭围绕!”
它一边唱,一边像傀儡活动关节般,摆动四肢,奔向正堂屋门!
步伐僵硬,却速度极快!
一眨眼便至院中间!
“嗡!”
却在这时,一股无以言喻的气韵从堂屋门口往四面散发,周羊与丁零立时感知到了这股气韵!
这股气韵隐入丁零的躯壳间,让她顿生出一种魂灵高高上浮,肉身重重跌堕的感觉,她的身魂好似在这股气韵缭绕间,行将分离。
而周羊只觉得神清气明。
他心头一动,在这般气韵影响下,竟瞬间回忆起了这般气韵根出何处——
此般气韵,来自于常大丰珍藏的那根蜡烛!
那根能被正念较强的人,直接以目力点燃的鬼蜡烛!
常大丰必是在堂屋门口点燃了鬼蜡烛!
鬼蜡烛散发出的此种韵致,似能增益正念,并且——周羊垂目看向丁零无意识摊开的手掌,在她双手掌心里,蜂巢似的鬼之口不断开合,游曳而来的鬼蜡烛气韵,全被这些鬼之口吸走了!
它们对鬼蜡烛气韵如饥似渴!
“稳住心神!”
周羊在丁零心头沉喝道: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他将自己常用来稳定情绪的《心术》篇,亦念给了丁零。
丁零听着这阵沉稳静定的男声徐徐响起,她飘飘然的心魂,一时好似有了凭依。
她是远飞高空的风筝,但风筝的线在周先生手里缠得好好的。
一念及此,丁零倏忽回神。
周羊这时接管了丁零的躯壳。
心念与丁零肉壳彻底吻合之时,周羊对四下的感知更加真切。
浓烈腥甜的尸臭、萦绕身外的冷意、似幻似真的气韵……种种气息皆在四下涌动着,让周羊都心旌摇曳,用了几个呼吸才平静下来。
正念比丁零强一些的他都尚且如此,何谈丁零本身?
若非有‘鬼之呼吸’,再兼二人能同心协力,只怕在那鬼现于门外的时候,丁零都要被直接侵染,就此翻船!
周羊将左耳房门拉开一道缝隙,借此看向堂屋门口。
却见门口那边,常大丰左手攥着那根鬼蜡烛,站得笔挺。
他伸出右手指,对着烛火屈指勾摄,烛火跟着跳跃,焰火越长越高。
与此同时,在常大丰背后,有道虚幻得近乎透明的人影,也随焰火涨高而凝实,变得愈发庞大,片刻间就长到了丈许高!
这道肿胀腐烂的人影,正是那‘尸胀相’!
常大丰一踮脚尖,脚跟离地之时,那尸胀相倏忽贴上他的后背,脚背垫在了他的脚跟下。
身后尸胀相消失得无影无踪,常大丰身上却流露出森然气息。
他垂着头,阴悚冷厉的唱戏声从口中传出:
“哗啦啦霹雷响明光闪闪!
“云头上打坐下黑虎玄坛!
“缠海鞭拨云头往下观看——”
常大丰蓦然抬首,右手往脸上一抹,凭空变出一张‘正窍顺目黑花脸’的脸谱;
左手虚握,高高扬起,好似手持金鞭,欲打杀恶鬼!
鬼蜡烛在旁跳跃火光。
火光在常大丰侧面墙上映出一道狰狞似鬼的影子,那影子与常大丰作一样姿势,只是其高高扬起的左手中,分明抓着一截人腿!
人腿断口处,还有鲜血不断滴落!
刹那间,院中的‘高洪波’忽至堂屋门口!
墙上照出两道鬼影,一作黑虎玄坛赵公明之态,一作冥府火判官之相,相互厮杀!
那‘赵公明’手中血淋淋人腿一下砸落,不偏不倚正打在冥府火判官脑顶!
打碎了它头顶判官帽,火判官影子倏忽而散!
‘高洪波’脸上的红蝙子脸谱顷刻污烂,它僵在原地,浑身散发出浓烈的尸臭,这片刻间毫无动作!
左耳房中,窥视着这一幕的周羊、丁零此时却不敢松懈丝毫——
鬼闯过正门,除了常大丰,屋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幸在常大丰点起鬼蜡烛,再以戏通神,双重加持之下,总算拦住了它!
可是……
周羊心头庆幸才生,对门房中,又响起一阵咿咿呀呀地唱戏声:
“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委屈心情有月知……
“相逢不易分离易啊,皆复如今悔恨迟;
“不知否当日凤凰欣比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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