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上，李泰跪在李世民面前，双手被缚着，身后站着两名玄甲军。
李世民靠在窗边，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疲惫。
日光从半开的窗扇间漏进来，将他那身衮冕映得端整如初。
李泰仰着脸，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带着一种彻底崩掉的颤抖：“阿耶……阿耶，孩儿知错了，孩儿真的知错了，您救救孩儿……孩儿再也不敢了，孩儿这就回封地，这辈子都不出来，您别把孩儿交给大兄……”
李世民坐在那里，看着他。日光落在他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将他眉间那道因长年皱眉而留下的痕迹映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李泰，像是在看他最后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比平时沉了几分：“青雀，你欠高明的，是时候要还了。”李泰的哭声顿了一下，像是没听清那句话，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世民却没有让他打断，继续道：“我实在是想不通——你除了没有太子之位，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想说“我也想像大兄一样”，想说“我也想让你像看他一样看我”，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世民看着他，没有心软，也没有再追问。他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张阿难正站在那里候着。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稳：“带下去吧。按太子说的办。”张阿难应了一声，退到一旁。两名玄甲军上前，将李泰从地上架起来，拖着他往楼梯口的方向走。李泰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李世民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一声“阿耶”，可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只是被那道沉默的日光淹没了。李世民坐在窗边，看着那道圆润的身影被带下楼，消失在楼梯口的光线里，一直没有动。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间灌进来，把他衮冕垂下的玉珠拂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他坐在那里，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身明黄色的衣袍映得端整如初，像一扇刚刚被合上的门，在风里停住了，没有再被推开。
李承乾刚走下楼梯，还没来得及走回宫，程知节便从门外快步走进来，挡在了他面前。
程知节先是行了一礼：“太子殿下留步，陛下有令，让您去审讯越王殿下。”
李承乾皱了皱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说，阿耶让我审讯青雀？”
程知节点了点头，肯定道：“是。陛下说，该如何处置越王殿下，殿下您说了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已经带到太极殿了，陛下让您过去。”
李承乾挑了挑眉，李世民是认真的？真的舍得把李泰的生杀大权交到自己手里？
李承乾站在楼梯口，他没有立刻回答。方才在楼上，李世民那副苍白的面孔和求情的话语居然是认真的。
李承乾勾了勾嘴角，既然是你李世民自己说的让我审青雀，那他也没有再跟他客气的理由了。
他不再迟疑，点了点头，率先向太极殿的方向走去：“走吧。”
程知节点头，拱手称是。
程知节跟在他身后，往太极殿走去。
李承乾穿过那条已经恢复平静的街巷，走过玄武门的甬道，沿着宫道往太极殿的方向走。
他走进太极殿的时候，殿内已经点上了灯。李泰被带到了殿中，双手被缚着，跪在阶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诏书，旁边站着张阿难。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烛火偶尔被风拂动一下的声响。
李承乾走进去的时候，先看了跪在地上的李泰一眼，又抬头看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李世民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些复杂，像是还有话想说，却又知道这时候说出来不合适。
他见李承乾已经到了，遂开口：“高明，人已经在这里了。朕说过，该怎么处置，你说了算，到时候你只要在这空白的诏书上写下来，阿耶就让人把印玺盖上 ”
李承乾抬头看向李世民，见他神色有些疲惫，明显的是有些没招了。
李世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唉，从他接到密报青雀准备要谋反的时候，他就猜到可能会变成这样了，他自认对青雀有求必应，他对高明，对太子之位的执念就真的严重到要造反的程度吗？
说到底，还是他的溺爱，才会导致青雀那么是非不分，可，为何前世高明造他的反，这一世，青雀也要造？
估计他这一双儿女，怎么都得没一个吧。
李承乾站在太极殿内，看着李泰被压着跪在地上的模样，心里面顿时百感交集，脑海里闪过前世他谋反失败暴露，被人举报他他跪在这里被审判想场景。
老天爷可真是爱开玩笑，上一世，他是那个谋反的逆子，跪在这里被审判的人是他，而青雀，却是害他跪在这里被审判的罪魁祸首。
如今，时来运转，他死了一次又活过来，这一次他成了审判的那个人，而青雀却代替他成了谋反的那个人被审判，可无论前世今生，青雀和他的恩怨，都不是只言片语可以说清的。
他转过身，看向阶下那道跪着的身影，：“青雀，把头抬起来。”
李泰犹豫了一瞬，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颈侧那道血痕已经被人简单处理过，贴了一块干净的布条，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像是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里混杂着恐惧、不甘，还有一丝他极不愿承认的，带着些许的祈求，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大兄……你想怎么罚我？”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日光从殿门处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侧铺开一道暖金色的光，将他那张清俊的面孔映得格外平静。他看了李泰一会儿，才开口：“你方才在城楼下说，你要让我和阿耶后悔。”他顿了顿，“那我问你——你觉得，后悔的人应该是谁？”
李泰的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那块青石地砖的纹路，像是在那道纹路里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却怎么也找不到。殿内安静了几息，李承乾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重量：“青雀，我不杀你。阿耶方才求了情，我答应他了。可你带来的那些人，你引狼伤我的事，以及你这次私离封地、带兵入京的事，不会因为你的命还在就一笔勾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又转回来，“阿耶说交给我处置。那我就按我的方式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那道决定的重量，然后开口：“越王李泰，犯下谋逆大罪，试图弑君，从今日起，撤销封地，和亲王爵位，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你身边的门客，全部遣散，不得再招募。你府中的藏书和编书之权，收回东宫，归由太子统一安置。”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他，像是在掂量那道旨意里的每一个字。他原本以为李承乾会要一个更重的处置，杀头。
李承乾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写下了那几行字。他的笔迹工整而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写完之后，他搁下笔，转过身来，看向李泰：“青雀，你可以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办完了的事。李泰跪在原地，看着他那道已经写好字的诏书，又看了看御座上的李世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臣弟，领旨。”
他被人带下去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一步一步地走过一段他再也回不来的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任何人。殿门在他身后合上，日光把那道圆润的身影彻底隔在了外面。李承乾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道自己写下的诏书，看了一会儿，把它拿起来，递给一旁的张阿难：“拿去礼部，按这个颁行。”张阿难双手接过，应了一声，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他和李世民两个人。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方才说，‘留他一条命就行’。”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为什么不杀他？”
李承乾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把刚才坐过的椅子边，把椅子扶正，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阿耶，杀他容易。可杀了他，我这一辈子也脱不掉一个‘杀弟’的名声。”他顿了顿，“更何况，他死了，那些被他害过的人，也不会因此就少受半分委屈。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也更划算。”他这句话说完，没有再等李世民的回应，转身朝殿门的方向走去。日光从殿门外落进来，将他那道深玄色的身影笼进一片浅金色的光里，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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