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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王谢,堂前燕》正文 第48章 梅枝藏字露行踪

    旧乐坊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的角落,门前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字迹几乎磨没了,只剩“雅音”两个字的半边还能隐约辨认。

    她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屋内光线很暗,窗台上果然倒扣着一只粗瓷茶杯,与纸条上画的分毫不差。

    桌旁坐着一个穿素白旧袄的女子,侧身对着门口,手里正握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枝干枯的梅花枝。

    梅花枝上已经没有花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杈,她剪得极认真,每一剪都稳准利落,像是这点手里头的事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稳住心神的方式。

    上官堂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桌上的梅花枝碎屑散落了几片在木纹的缝隙中。

    沈玉棠放下剪刀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落得比在琴台上那次更久,像是要把十年间所有的改变都在这一次对望中补齐。

    她开口时声音柔和,带着琴师常年养气的那种沉稳:“你长大了。跟你娘从前跟我娘说起你将来会长的样子,差不多。”

    上官堂没有接这句话。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地宫中发现的碎纸片和那枚铜印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沈玉棠低头看了看那两件东西,目光在铜印的“内侍省”三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将碎纸片翻了个面,指了指纸片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茶色渍迹:“这封信被我爹截下来过一回。他是那批信在洛阳中转时第一个拆封的人。他看到落款之后就知道侯府完了,他把那封信的封套撕了一半留作证据,把信原样放回去让人继续往下传。后来他被灭口之前把这半片封套交给了我,说将来如果有人能拿着同样的信来找我,就把这半片拼上去。”

    “你爹是那批信的中转人?”上官堂的声音轻了下来。

    “洛阳城中最后一道驿站。信从陇西进洛阳之后经过他的手再转往裴府。他从陇西节度使发来的信函中抽走了这封,重新封了个一模一样的封套换上,把原件留了下来。”

    沈玉棠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旧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叠折好的薄纸,纸面已经泛黄发脆。

    她从中抽出最上面那一张展开来,那张纸的边缘恰好与上官堂带来的碎纸片吻合。

    她将碎纸片放在纸页的缺口处拼上,边缘严丝合缝地合拢了,拼出来的那张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周王亲启。”

    周王。

    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封地在陇西与关中交界一带,名义上不问朝政只享封邑之禄,实则手中握有一条贯通陇西到洛阳的秘密商道。

    上官堂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慢慢划过,指腹停在“周王”二字的笔锋收束处。

    笔迹与陇西节度使给裴蕴的信函中的字迹比对不上,是另一个人写的,但墨色和纸面光泽,明显偏新,像是比那些信晚了大约半年才写下的。

    周王亲启这四个字本身没有直接指明写信人是谁,但这封信能出现在裴蕴经手的私信链条中,说明周王是这链条上比裴蕴更高的一环,甚至是与宫中下令者直接接头的那个人。

    沈玉棠将纸页重新叠好收回布包中,连同上官堂带来的碎纸片一并交还给她。

    她做完这些动作之后整个人靠回了椅背上,面色比方才灰了一层,像是完成了一桩压在心头太久的重事终于卸了下来。

    上官堂看着她的脸色变化,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搭在桌沿的手腕上,腕口皮肤下的血管隐约透出一层偏暗的颜色,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浸润了出来。

    “你吃了什么?”上官堂的声音压低了。

    沈玉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也在看那些变暗的血管,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根燃到了底线的蜡烛:“河豚毒。昨天弹琴之前吃的,量不多,够撑到把铜印送出去。今天来见你之前又补了一点点,我算过,撑完这次对话应该够。你说完了想说的话就走吧,别回头。”

    上官堂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三根指腹压在她内关穴的位置感受她的脉搏。

    脉搏比正常慢了将近一半,跳一下停一息的间距极不规律,像是悬着一口气在勉强维持运转。

    她将银针从袖中抽出,精准地刺入沈玉棠腕间内关穴和神门穴两处,捻针的同时用另一只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倒了一粒解毒丸塞进她舌下。

    “别说话,含住。”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但手指在捻针时微微用力了一些,力道比平时对付任何一具尸体都要重了几分。

    沈玉棠含着药丸闭了一会儿眼,面色没有明显好转,但呼吸节奏略微稳住了。

    她睁开眼看着上官堂,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真实:“你跟你娘一样,能用针的地方绝不多费一句话。行了,东西交到你手里了,我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你走吧,我还有事没做完。”

    她说着将手从上官堂的腕间抽回来,将桌上那几根干枯的梅花枝拢到一起重新握在手中,像是要继续修剪它们。

    上官堂没有走。

    她将银针收好,又把药箱里另一只瓷瓶中的解毒丸分了三粒包进一张干净白纸中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纸包推到沈玉棠够得着的位置。

    她站起身来之后低头看了她片刻,日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那几根干枯的梅花枝照出一层细细的暖光。

    她伸手将那根被沈玉棠握在手里修剪了一半的梅枝接过来,用自己袖中的小刀替她切掉了最顶端那一截枯死的梢头,然后将梅枝放回她手边。

    “你说完了想说的话,我也有句话要给你。你如果非要撑到做完你的事,别在没人的地方撑,至少找个有窗户的屋子,窗子别锁。”

    她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旧乐坊的门时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了一下她的后背,她头也没回地跨出门槛,将门从外面轻轻合拢了。

    她回到济生堂之后将那封拼完整的“周王亲启”纸条和地宫私信放在一处锁好,坐在卧房的桌前望着窗外灰白的冬日光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沈玉棠手腕底下那些暗色的血管,想起她在旧乐坊席子上望着干枯梅枝的神情,想起她在琴台上弹《广陵散》时那种沉到了底里的稳。

    那曲琴里藏着的那句“母未亡,囚在某处”是她在用最后的气力递出去的一句话,而在递出这句话的同时她自己已经替这句话付了代价。

    河豚毒的毒理她清楚,先少量服用激发身体产生耐受,再用一次略大的剂量推进去,发作速度会缓慢很多,人会在清醒中一点点失去对外界的感知直到心脏停跳。

    沈玉棠走的是一条清醒着走到尽头的路。

    她将桌上那半截修剪下来的梅枝枯梢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将它插进窗台上那只空置多年的白瓷小花瓶中,推正了瓶口让它靠窗而立。

    冬日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将那根枯枝的剪口照成一小截浅金色的断面,她在那片余晖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卧房,去前堂帮白芷把一筐还没分拣完的当归片按大小分了两堆装进布袋中。

    上官堂将那根枯梅枝的剪口断面对着窗口的光又看了一遍。

    方才在旧乐坊里她替沈玉棠修剪梢头的时候指尖触到了梅枝髓心处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当时她没有声张,只是将那截剪下来的梢头收进了袖中。

    此刻她将那截梢头的横截面用刀片轻轻切了一小片下来,薄如蝉翼的木片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髓心中央嵌着一个比芝麻粒还小的纸卷,被蜡封裹着,在木质纤维的包裹中藏了不知多久。

    她用小镊子将纸卷挑出来搁在干净的白瓷碟中,用针尖极轻地拨开蜡封。

    纸卷展开之后只有指甲盖大小一片,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字:“关中·岐山·玉泉观·西厢暗窖。”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但这一行字把沈玉棠最后那句“母未亡”中藏着的具体地点钉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坐标点。

    岐山玉泉观,关中周王封地的腹地,离洛阳往西大约五天的脚程。

    她将纸卷重新卷好收入一只中空的银针管中封了蜡口,与地宫私信和名单放在同一层铁匣中。

    她坐在卧房的日光中想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起身将铁匣捧出来打开,将慈恩寺地宫中取出的那批信函原件连同父亲写给旧部的通令、沈玉棠拼好的“周王亲启”纸条一并取出,重新分装进两只更小的防水油布包中。

    一只包放进药箱夹层贴身带着,另一只包用蜡封了口,在院子里的薄荷畦根底下挖了一个两尺深的坑埋了进去。

    她在埋那只包的时候白芷正蹲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她在挖土也没多问,只把一筐剥好的豆子端进了灶房。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一趟大理寺西跨院。

    萧燕正在东厢案前整理周捕头从清音阁附近摸回来的暗线走访记录,见她进来便搁了笔将一叠纸推到她面前:“清音阁的后堂侧门通向一条夹道,夹道直通城西那片旧乐坊。沈玉棠昨天从琴会后堂离开的时候走的就是那条路线。琴馆的人说她这半年来每个月都会去清音阁弹一次琴,身份登记用的名字是‘沈娘子’,没有留户籍住址。她进出琴馆从来不带随从,每次都是独来独往。”

    上官堂听完之后将那张纸放回案上,从怀中取出那根银针管拔开蜡封,将纸卷放在萧燕面前展开来给他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卷好收起来。

    “关中岐山玉泉观,我母亲可能被囚在那里。那批私信的原件和名单我已经分了两处存放,药箱里带了一份,济生堂后院埋了一份。我准备动身去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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