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像指缝里的铁砂，一转眼，两年光景就在锻造厂的轰鸣、诊所的药香，以及卡洛恩见缝插针的观察学习中溜过去了。
十岁的卡洛恩，个头蹿了一小截，虽然看着还比同龄孩子瘦些，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劲儿，常常让莉亚和科尔觉得，这孩子心里怕是住了个老灵魂。他在诊所帮忙已经相当熟稔，清洗、晾晒那些简陋的器械，接待病人时能清晰转述症状，帮忙抓药、收钱、找零一丝不乱，偶尔还能在莉亚施展光魔法时，递上需要的草药辅剂或是干净的布巾。街坊邻居提起科尔家的小子，都夸“懂事”、“机灵”、“像个小大人”。
科尔和莉亚看在眼里，欣慰之余，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期待也越发清晰——两年后的“圣祝”仪式。
这是商业联邦教会定下的铁律：年满十二岁的孩子，需在指定日期前往当地教堂，由神父主持“圣祝”仪式，以“祈求光辉之主赐下启示”，实质是检测该孩童是否具备“魔力适应性”。一张盖有教堂印章、神父签名的“适应性认证文书”，是通往“合法魔法师”道路的唯一官方门票。没有它，即使你能手搓火球，在社会意义上，你依然是个“凡人”，甚至可能因为“未经许可研习、使用危险力量”而被教会盯上，轻则罚款、驱逐，重则扣上“异端”、“魔物眷属”的帽子。
科尔和莉亚从卡洛恩出生起，就近乎笃定儿子必然继承了他们的魔力天赋。莉亚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儿子灵魂中某种奇特的“清澈感”。但这需要那张纸来证明，来赋予合法性。只要认证通过，他们就能把卡洛恩送到距离灰铁镇约莫一天马车路程的、相对繁华得多的“卡尔波恩堡”去，那里有正规的、面向平民（收费的）魔法学院。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学院，但已经是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能为孩子设想的最好出路了。
为了这条路，科尔和莉亚已经默默积攒了十年。每一枚从牙缝里省下的铜板，每一次科尔加班加点完成额外订单，每一次莉亚深夜为人出诊，都汇入了那个藏在床底旧铁罐里的“学院基金”。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分量，更是父母几乎全部的期待。
这天下午，卡洛恩刚给住在城里另一头的老木匠送完缓解风湿的草药膏。想着早点回去帮母亲整理新晒的药材，他脚下一转，拐进了两条主街之间的一条狭窄巷道。这里平时人少，碎石铺的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是民居高大而沉默的后墙，晒不到什么太阳，显得有些阴冷，但却是条回家的近道。
就在他快步穿过巷子中段时，一阵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钻进了耳朵。卡洛恩脚步微顿，侧头看去，只见前面一个堆着破木箱的角落阴影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身形是个男孩，年纪似乎和自己差不多，但那一身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过于整洁、甚至有些华丽的青色细亚麻长袍，与这肮脏的窄巷格格不入。
“哪家的小少爷跑这儿来体验生活了？”
卡洛恩心里嘀咕了一句。他前世加今生，最烦两种人：一是熊孩子，二是娇生惯养、无病**的少爷秧子。看这位的打扮和做派，后者可能性很大。他撇撇嘴，收回目光，脚步没停，继续朝巷口走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家里还有活儿呢。
刚走出窄巷，来到相对开阔的街口，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两道高大的人影就堵在了他面前，像两堵突然移动过来的肉墙。
卡洛恩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抬头看去。是两个穿着统一棕色短衫、身材魁梧的壮汉，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最显眼的是他们左胸口，都用银线绣着一个标志：一座抽象化的熔炉，上方交叉着锤子与铁钳——灰铁镇威尔特商会的徽记。
“小子！”
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卡洛恩脸上：
“有没有看到一个年纪跟你差不多，穿着青色袍子，左胸有这个标志的男孩？”
他粗短的手指用力戳了戳自己胸口的徽记。
卡洛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是怕，是烦。他对这些挂着商会名头、实际干着监工、打手、催债活计的“剥削阶级爪牙”素来没好感。在父亲的锻造厂，他可没少见这类人对工人吆五喝六的嘴脸。
“没见过。”
他硬邦邦地扔出三个字，侧身就想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挤过去。
“嘿！”
右边那个眼角有疤的壮汉反应更快，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伸出，一把揪住了卡洛恩的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拽了回来，恶声恶气地逼问：
“真没见过？小子，看清楚了再说！要是敢撒谎，耽误了事，小心老子揍得你满地找牙！”
衣领勒得脖子生疼，对方口中喷出的浑浊气息令人作呕。卡洛恩心脏砰砰直跳，但脑子里异常清醒。硬刚吃亏，得智取。他脸上瞬间切换表情，眼睛里迅速积攒起恰到好处的惶恐，身体也配合着微微发抖，声音带上哭腔：
“真、真没见过……我、我就是个送药的……从、从那边过来……什么人都没看见……大叔，别、别打我……” 他甚至“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演技堪称秒入戏。
两个壮汉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觉得这吓破胆的穷小子不像说谎，也懒得在他身上多费时间。
“妈的，跑哪儿去了！”
疤脸壮汉骂了一句，松开了手，还嫌弃似的甩了甩，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两人又低声咒骂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搜寻而去。
卡洛恩站在原地，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被揪皱的衣领，低声骂了句：“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整理了一下小背包，准备继续回家。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前世作为资深游戏宅的某种“任务雷达”突然“叮”地一声，在脑海里亮了起来。
等等……刚才那场景……
狭窄巷道 + 哭泣的神秘NPC（华丽服饰） + 追兵（敌对单位/商会打手） + 成功规避追兵并获取NPC初始位置信息……
这要素组合，怎么看怎么像经典RPG里的隐藏任务触发流程啊！
“我擦……难不成，刚才那不是倒霉遇上狗腿子，是触发了什么支线？奖励稀有道具、特殊技能或者隐藏声望的那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猫爪子似的在心里挠。穿越两年多，除了适应环境、学习生存，日子过得可谓平平无奇。但眼前这个“事件”……哪怕没啥实质奖励，满足一下好奇心也好啊！
他当机立断，左右看看无人注意，一转身，又溜回了那条窄巷。这回他放轻脚步，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堆杂物。刚才哭声传来的大致方位……破木箱后面没有……杂物堆旁也没有……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或者那“NPC”已经转移了时，目光扫到了巷子最深处，靠近一堵高墙的地方——那里有一口用石板半盖着的、早已废弃的枯井。而那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小小身影，此刻正站在枯井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面朝井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个极其不妙的联想瞬间击中卡洛恩：
哭泣 + 枯井 + 面朝井口 = 跳井？！
“我靠！别！”
卡洛恩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也顾不上对方是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了，从背后猛地一把抱住了男孩的腰，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后拽，嘴里还喊着：
“喂！冷静点！别跳！别跳！别想不开啊！”
“哇啊——！！！”
怀里的男孩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不轻，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谁啊！救命啊！绑架啦！！！”
卡洛恩被这尖叫声震得耳膜疼，同时也感觉到对方的挣扎更多是惊吓而非决绝，心里稍定，赶紧松手，连退两步，摆出无害的姿势：
“别喊别喊！我不是坏人！我以为你要跳井！”
那男孩惊魂未定地转过身，背靠着枯井的石沿，一张小脸吓得煞白，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警惕又愤怒地瞪着卡洛恩。果然，他左胸的位置，用更精致的银丝绣着同样的灰铁镇商会徽记，只是图案更复杂些，周围还有一圈装饰性的蔓草纹。
“你、你才要跳井呢！”
男孩喘着气，带着哭腔反驳，声音倒是清亮，只是此刻充满了委屈和后怕，“我、我就是看看里面有没有回声……”
“……”
卡洛恩无语。行吧，误会一场。
他打量着对方，男孩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棕色头发梳得整齐，即使哭过眼睛有点红，也能看出家境优渥养出的好气色。身上的青色长袍料子细腻，剪裁合体，绝不是普通人家孩子穿得起的。
“抱歉，是我看错了。”
卡洛恩干巴巴地道了个歉，随即想起正事，试探着问，“那个……刚才有两个胸口绣着同样标志的大汉在找你，你是……商会的人？”
男孩一听，脸色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闪烁：“他们是我家的人……我、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哦。”卡洛恩点点头，看来没找错“NPC”。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直接点好，“我叫卡洛恩，住城南。你叫什么？为啥躲这儿哭啊？那俩……你们家的人，看起来挺凶的哈。”
或许是因为卡洛恩刚才那“乌龙救援”冲淡了陌生感，或许是因为卡洛恩看起来年纪相仿、衣着普通不像有威胁，男孩的警惕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叫卡尤斯……卡尤斯·乌尔温德。”
乌尔温德？卡洛恩觉得这姓氏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镇上最大的商会，不就是……
“我父亲是……拉法尔·威尔特·乌尔温德。”男孩，卡尤斯，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卡洛恩眼睛微微睁大。拉法尔·威尔特·乌尔温德，灰铁镇威尔特商会总会长，实际掌控着全镇矿业、锻造、运输、大宗贸易命脉的人物，说是灰铁镇的无冕之王也不为过。镇上的锻造厂、矿场，至少一半直接或间接属于他家。自己老爹所在的锻造厂，据说也有商会的股份。这位可是真正的大人物，他儿子怎么会……
等等，卡尤斯·乌尔温德、拉法尔·威尔特·乌尔温德。
“你名字中间……没有‘威尔特’？”
卡洛恩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在他的有限认知里，这种家族，中间名似乎是某种身份标识。
卡尤斯的小脸黯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井沿的石缝，声音闷闷的：
“嗯……因为我是庶出的……没资格用‘威尔特’这个中间名。只有……只有具备继承人资格的嫡子才能用。像我大哥那样。”
庶出？嫡子？继承人？卡洛恩脑子里瞬间掠过无数前世看过的宅斗、商战小说桥段。好家伙，原来异世界也玩这一套。
“等等……庶出？嫡子？”
卡洛恩不禁脱口而出，“你父亲……有多少位夫人啊？”
卡尤斯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被人问起家庭构成，老老实实回答：“父亲有一位正妻夫人，和……六位侧室。我母亲是第四房侧室。”
“一个正妻，六个侧室……”
卡洛恩嘴角抽了抽。好嘛，实锤了，这异世界真的可以合法开后宫！虽然从社会结构推测这很正常，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点……震撼。
“万恶的封建大家长制！赤裸裸的对女性的压迫！”
他内心立刻升起一股“****”的批判感，但下一秒，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不过……想想好像也不犯法哈……而且理论上……停！打住！卡洛恩同志，你的思想很危险！”
强行掐灭某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卡洛恩把话题拉回来：“那，卡尤斯，你跑这儿来哭啥？就因为……在家里不开心？” 他指了指对方胸口的徽记，“那两位找你的，是来抓你回去的？”
“哎……”
十岁的孩子，硬生生叹出了一口老气，靠着井沿滑坐在地上，抱起膝盖，把脸埋进去一半，声音带着浓重的沮丧：
“父亲说我将来要帮大哥打理商会生意，必须学好算数。可是……他们给我请的老师，讲的东西我听不懂……那些账目、数字，看久了就头晕……今天老师又骂我蠢，我、我就偷偷跑出来了……那两个人，是管事派来找我回去继续上课的……” 说着，委屈的呜咽声又隐隐传出来。
“……”
卡洛恩听完，心里那点“隐藏任务”、“稀有奖励”的期待小火苗，“噗嗤”一下，灭得干干净净。
搞了半天，不是身世凄惨饱受欺凌的落难贵族小少爷，不是掌握着家族秘密的关键人物，也不是被诅咒或拥有特殊血脉的天选之子……就是一个被数学作业折磨到心态崩溃、离家出走（严格说算是逃课）的富N代学渣。
这落差，堪比满心期待抽到SSR，结果点开是张N卡。
卡洛恩瞬间兴致缺缺，甚至有点想扭头就走。但看着对方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觉得这么走了也不太地道。毕竟刚才差点把人吓出个好歹。
“行了行了，别哭了。” 他没什么诚意地安慰了一句，随口问道，“啥数学题啊，能把你难成这样？说来听听？” 纯粹是没话找话，打算随便应付几句就溜。
卡尤斯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了卡洛恩一眼，大概也是憋得难受，急需倾诉，便抽抽搭搭地说了几道题。无非是“某次商会采购粗铁矿石若干车，每车价格多少，预付定金多少，货到后扣除损耗实际支付多少，问最终每车实际成本几何”、“锻造厂甲车间和乙车间上月产出武器件数不同，已知总件数和甲车间比乙车间多产数，问各自产出多少”之类的应用题，以及一些需要多步计算的混合运算。
卡洛恩听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就这？”
他差点脱口而出。还以为至少是二元一次方程、简易几何或者比例问题级别的，结果全是四则混合运算的应用题，连小学高年级的难度都勉强！
看着卡尤斯依旧愁云惨淡的脸，卡洛恩叹了口气，本着“来都来了”和“穿越者一丝残存的怜悯”，他弯腰从地上捡了根比较直的木棍，在积了层薄灰的地面上划拉起来。
“你看啊，这种题，关键是要弄明白先算什么，后算什么。”
他用木棍点着地面，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结合卡尤斯能理解的商会、锻造背景，讲解解题思路。他重点强调了 “先乘除，后加减” 这条对卡尤斯而言仿佛天启般的运算定律，又随口提了提括号的作用，顺便为了举例方便，把“九九乘法表”的一部分用最顺口的方式念了出来，并解释了为什么记住这个表能算得快。
他讲得并不系统，完全是见招拆招，针对卡尤斯刚才提到的困惑点。但架不住他思路清晰，比喻生动（“好比你先买了大件东西花了总钱，再算零碎，不能一起糊里糊涂加”），而且那种将复杂问题拆解成简单步骤的思维方式，是卡尤斯从未在自家那些只会照本宣科、动辄斥责的老师身上感受过的。
卡尤斯起初只是愣愣地听着，慢慢地，他浑浊困惑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一直堵塞的东西被突然捅开了。当卡洛恩用一道例题演示，轻松地解出答案，并且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时，卡尤斯猛地抓住卡洛恩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原、原来是这样！要先算这个！这个和这个是一起的！我之前老是搞混顺序！” 他激动得脸颊发红，声音都在抖，“还有那个……‘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这样记，真的快好多！你怎么知道的？！”
卡洛恩被他突然爆发的热情吓了一跳，抽回胳膊，干笑两声：“啊……这个，多练练就记住了。” 内心想，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卡尤斯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不，是发现了宝藏！他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之前沮丧畏缩的样子一扫而空，急切地追问：
“你、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哪里？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你、你能不能来教我算学？我让我父亲付你钱！”
“啊？”
卡洛恩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砸懵了。这剧情转折是不是有点快？“我叫卡洛恩，家住城南维克多巷的光辉诊所。我父亲是锻造厂的，母亲是治疗师。” 他只是下意识地回答，没多想。
“光辉诊所！我知道那里！卡洛恩！我记住了！”
卡尤斯兴奋地重复着，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深看了卡洛恩一眼，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回头喊，声音在窄巷里回荡：
“卡洛恩！你等着！我一定让我父亲聘你来教我！一定！”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卡洛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木棍，看着空荡荡的巷口，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啥玩意儿啊？” 他挠挠头，觉得有点荒谬。一个十岁小孩，跑去跟自家商会会长父亲说，要聘请另一个十岁小孩当家教？教还是最被重视的算数？那位拉法尔会长是钱多烧得慌，还是脑袋被自家矿场的矿石给砸了？
他摇摇头，只当这是那个叫卡尤斯的小少爷一时激动说的胡话，根本没往心里去。随手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嘀咕了一句“白激动一场，啥隐藏任务，净耽误工夫”，便快步离开了窄巷，回家帮忙去了。
【二】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卡洛恩正在诊所后院分拣草药，前门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以及一个略显苍老但吐字清晰的嗓音：“请问，这里是科尔·烬痕先生家吗？光辉诊所？”
莉亚正在处理一位病人的小伤口，示意卡洛恩去开门。卡洛恩擦擦手，跑到前屋，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正是半个多月前在窄巷里哭鼻子、后来又跑得没影的卡尤斯·乌尔温德。小家伙今天穿了身更正式的墨绿色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卡洛恩。
而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位年约五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长袍、面容严肃的老者。老者手里拿着一根看似普通但木质油润的手杖，姿态恭敬却不卑微，目光平静地扫过卡洛恩，落在闻声从里屋走出的莉亚身上。
“夫人日安。老朽是乌尔温德商会的管家，您可以叫我老塞德里克。” 老者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受我家主人，拉法尔·乌尔温德会长委托，以及小少爷卡尤斯的恳切请求，特来拜访。”
莉亚有些惊讶，连忙还礼：“塞德里克先生，您好。请问会长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她下意识地将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明显情绪亢奋的卡尤斯，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觉得那太不可思议。
老塞德里克微微一笑，侧身让卡尤斯上前一些，然后清晰地说道：“听闻贵公子卡洛恩，在算学一道上颇有天赋，甚至对我家小少爷有所点拨，令其茅塞顿开。我家主人得知后，颇为赞许。经过商议，会长有意聘请卡洛恩公子，作为小少爷卡尤斯的算学伴读与指导。”
“聘请……卡洛恩？”
莉亚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眼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儿子，“可他才十岁……”
“年龄并非衡量学识的唯一尺度，夫人。” 老塞德里克语气平和，“小少爷回家后，将卡洛恩公子教授的运算律、口诀应用于学习，近半月进步显著，远超以往。算学先生也证实了这一点。会长认为，或许同龄人之间独特的启发方式，更适合小少爷目前的情况。”
卡尤斯在一旁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看着莉亚，又看看卡洛恩。
老塞德里克继续道：“聘约为期暂定一年。薪酬为每日七枚大铜板，当日结算。职责是每日上午陪伴小少爷学习算学，答疑解惑，方法不拘，以能让小少爷理解掌握为准。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商会每月会请算学先生为小少爷进行一次小测。若小少爷未能通过……按约定，卡洛恩公子当日的薪酬需相应扣除，以作激励。”
每日七枚大铜板！一个月就是两百一十枚，接近三个银币！这几乎是科尔小半个月的工钱了！而且只是每天上午工作！
卡洛恩听得心头一跳。他当然知道这份薪酬对自家意味着什么。但他更震惊的是，卡尤斯居然真的说动了他那位大会长父亲，而且开出了这样的条件！这位拉法尔会长，行事果然不按常理，但这份魄力和实用主义，倒真有点大商人的样子。
莉亚和刚巧提前下工回来的科尔听到这里，都愣住了。惊喜自然是有的，儿子被看重，还能挣不少钱。但担忧更甚：对方可是灰铁镇实际的统治者之一，万一教不好，或者出了什么差错，得罪了乌尔温德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卡洛恩毕竟才十岁，去那样的大户人家……
“会长美意，我们感激不尽。” 科尔搓着粗糙的大手，有些局促地开口，“只是……卡洛恩年纪小，自己还在胡乱学，就怕耽误了卡尤斯少爷……”
“烬痕先生过谦了。” 老塞德里克微微一笑，“小少爷坚持，且确有成效。会长常说，实务之中出真知，不论年纪。二位不必过于担忧，府上自有规矩，卡洛恩公子只需专心伴读即可。会长也期待，不同的思维能带来新的火花。”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重视，也暗示了“试试无妨，不行再说”的余地，给了科尔夫妇一个台阶。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也可能真的得罪人。科尔和莉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最终，莉亚轻轻点头，对卡洛恩柔声道：“卡洛恩，既然会长和卡尤斯少爷这么看重你，你要用心，知道吗？多听，多看，谨言慎行，不会的不要乱说。”
“我会的，母亲。”
卡洛恩认真点头。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第二天开始，卡洛恩上午去乌尔温德大宅“上班”，下午回诊所帮忙或自学。老塞德里克派了辆朴素的马车（没有家徽）每天接送，既给了面子，也没太过张扬。
起初，卡洛恩的教学确实有些磕绊。这世界的数学体系零散，符号、表述都和他习惯的不同。但他强大的理解力、归纳能力和前世残留的数学思维底子发挥了作用。他很快摸清了卡尤斯现有教材的脉络和局限，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讲解。
他摒弃了那些晦涩的术语和死记硬背的要求，用商会的实际账目、锻造厂的原料计算、甚至诊所的药材配比作为例题，将抽象的运算定律变得具体可感。他系统地整理了运算优先级、括号用法，强化了乘法口诀的记忆和应用，甚至引入了最简单的代数思想（用“某数”代替未知量），让卡尤斯学会设未知数和列简易等式。
对卡尤斯而言，这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卡洛恩的讲解清晰、有条理，从不因为他反应慢而斥责，反而会换着法子解释到他懂为止。那些巧妙的记忆口诀和实用的解题“套路”，让他第一次觉得算数不是令人头疼的咒语，而是一套有迹可循的、甚至可以有点趣味的工具。
仅仅半个月，卡尤斯的算学水平就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原本看到复杂数字就发怵的他，现在能条理清晰地分析题目，准确率大增。连那位原本对卡尤斯不抱希望、脾气古板的算学先生，在月度小测后，也难得地对老塞德里克说了句：“思路清晰了不少，基础运算扎实多了。那位小先生，有点门道。”
消息传回，拉法尔会长不置可否，但默许了卡洛恩继续任教。卡尤斯则更加依赖和信服卡洛恩，学习劲头十足。
而对卡洛恩来说，这份“家教”工作带来的最大惊喜，并非那每日稳稳到手的七枚铜板（虽然这确实极大地改善了家用，让科尔夫妇的“学院基金”积蓄速度加快了不少），而是卡尤斯慷慨开放的家族图书室的阅览权限。
乌尔温德大宅有一间不小的图书室，据说是卡尤斯的祖父，那位以“狡狐”著称、将乌尔温德商会推向巅峰的老会长建立的，不仅收藏了众多商业账簿、各地物产志、风土记录、人物传记，更让卡洛恩心跳加速的是，里面有两个高高的橡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的，大多是魔法理论、基础冥想法、常见魔植矿物图鉴、低阶魔导器原理简述，乃至一些粗浅的历史与神秘学杂谈！
这些书，显然不是给卡尤斯准备的（他对魔法兴趣缺缺），更像是商会为了拓展业务（涉及魔法材料贸易）、结交法师人脉或是单纯彰显底蕴而收集的。其中大部分书籍的深度，可能还不及卡尔波恩堡正规魔法学院的入门教材，但对卡洛恩而言，这无异于一座宝库！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卡洛恩过上了规律而充实的生活：每天上午，耐心引导卡尤斯在算数的海洋里航行，巧妙地将自己的知识包装成“有趣的方法”传授；教学间隙的休息时间，以及偶尔卡尤斯被其他课程（礼仪、文法）占用的上午，他便一头扎进图书室，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魔法书籍。
他不敢借出，也买不起任何一本。他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那融合了两个灵魂、似乎得到某种强化的惊人记忆力，如同最高效的扫描仪，将那些文字、图表、冥想姿势图、魔力回路简图，强行刻印在脑海里。遇到特别复杂或关键的图示，他会偷偷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用来给卡尤斯打草稿的劣质纸片上飞快勾勒几笔要点。
下午回到家，他第一时间躲进自己小小的隔间，凭借记忆，将上午囫囵吞下的内容尽可能详细地复写、誊抄在母亲找来的、相对便宜些的空白账册纸上。字迹有些歪扭，但足够清晰。遇到记忆模糊或理解不透的地方，他会做上标记。第二天，再找机会去图书室核对、确认，并记忆新的内容。
这个过程枯燥而艰辛，需要极强的专注力和精神耐力。但卡洛恩乐在其中。这些零散的知识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出他对这个世界魔法体系的初步认知框架：魔力的来源与性质、精神力的重要性、不同属性魔素的粗浅特征、最基础的冥想聚集魔力的方法、一些常见低级魔法（如光亮术、微风术、元素感应）的理论模型……
他知道，没有老师指导，没有实际练习，光靠死记硬背这些理论，距离真正施展魔法还差得远。而且很多描述模糊不清，甚至可能互相矛盾（不同学派观点）。但这已经是从零到一的巨大突破。这让他对两年后的“圣祝”仪式，对未来的魔法学习，有了更具体的想象和准备，也让他内心深处那份“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念更加坚定。
偶尔，在抄写那些关于古代魔法帝国辉煌遗迹、或描述某些强大魔法生物特性的段落时，会出现“魔王”、“周期”、“钥匙”等只言片语，想起父亲锻造厂里那精细又残酷的魔法应用，想起这个世界表面下的暗流。这些看似基础的理论知识，或许将来某一天，能成为他理解更深层次真相、甚至保护自己与家人的一块块基石。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忙碌与隐秘的期待中，一天天流过。卡洛恩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树苗，努力伸展根系，捕捉着每一缕可能的阳光和养分，静静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那个即将决定他未来道路的“圣祝”之日的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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