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楼
下载楼 > 五朝孤臣 > 第32章 汉祖称帝,山河再易

《五朝孤臣》正文 第32章 汉祖称帝,山河再易

    后晋天福十二年,深秋。

    朔风卷着枯黄的木叶,横扫河东大地,太原城头的黑底赤龙旌旗猎猎作响,拂过经年未改的沉肃。与汴梁城满目疮痍、乱象丛生不同,这座蛰伏经年的北方重镇,数月以来厉兵秣马、养精蓄锐,城外屯田秋收入库,城内甲仗鲜明、粮草充盈,军心稳固,一派蓄势待发的肃整气象。街巷之中,百姓私下闲谈,都晓得太原府的刘大帅手握重兵,只是无人敢轻易揣测这位枭雄心中盘算的天下棋局。

    辽军主力尽数北撤、中原彻底虚空的六百里加急军报,连日络绎不绝传入太原节度使府。驿卒满身尘土,昼夜奔驰,每一封奏报,都是变局佐证:契丹残兵弃城逃窜,州县辽吏尽数逃亡,中原无主无君,四方群龙无首。

    偌大中原河山,自石敬瑭亡国、耶律德光入主汴梁以来,历经半载异族统治,如今一朝真空。万里沃土、千座城池、百万生民,尽数悬于乱世半空,静待新主登临,乾坤重整。

    太原节度使府,后园大堂彻夜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映满厅堂,将一众文武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与皮革甲胄混杂的气息。

    大堂正中,刘知远端坐紫檀主位,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他面容沉毅冷峻,颧骨偏高,眉眼间藏着数十年沙场沉淀下来的枭雄城府。指尖轻轻叩击案几,节奏沉稳缓慢,每一次起落,都牵动满堂文武心神。案上堆叠厚厚一沓军情密报,河北、河南、山东、京畿各地的局势动向、藩镇动静、民心所向,一字一句,纤毫毕现。

    数月隐忍蛰伏、静观其变,今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全,数十年霸业棋局,终于等到落定最后一子的时刻。

    苏逢吉手持最新军情文书,快步出列,躬身拱手,声线激昂清朗,打破满堂沉寂:“大帅!辽军主力已全数退出中原地界,残部散落山野,军心溃散,不堪一击!耶律德光耗尽精锐,无功北返,大辽入主中原的霸业彻底崩塌,再无大规模南征之力!”

    他抬手展开文书,指尖点过纸面,字字铿锵,尽数铺展天下大势:“如今汴梁空城无主,辽廷派驻官吏逃散大半,留守兵卒寥寥无几。中原州县群龙无首。河北诸镇原本迫于辽军兵威勉强臣服,如今尽数闭城自守,观望变局;山东藩镇早已暗中遣使,愿归附大帅;河南各地义军自行解散,静待新主。天下大势,已然尽数归于大帅!”

    话音落地,满堂文武齐齐抬眸,眼底皆是滚烫战意与无尽期许。

    郭威按剑而立,一身铁甲凛冽,周身战意滔天,跨步出列,靴底重重磕在青石地面,沉声请战:“末将请命!即刻率领五万先锋铁骑,昼夜兼程南下,直取洛阳、收复汴梁!辽军残兵无心恋战,毫无战力,我军兵锋所至,必势如破竹、全境肃清!不出一月,可尽复中原故土!”

    史弘肇一拍腰间长刀,粗声附和:“郭将军所言正是!如今胡人北逃,中原百姓日夜盼汉家王师。我等挥师南下,百姓必然箪食壶浆迎大军,根本无需苦战!”

    杨邠、王章等一众核心文武,尽数躬身出列,声震厅堂,气势如虹:“请大帅顺天应人、登基称帝!吊民伐罪、平定乱世,收万里河山、安天下苍生!”

    满堂请命之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裹挟着乱世枭雄逐鹿天下的磅礴气势,激荡在整座厅堂之中。

    可端坐主位的刘知远,依旧神色沉静,无半分狂喜躁动。他抬手轻压,没有高声呵斥,只缓缓抬手,满堂声浪瞬间骤停,偌大厅堂落针可闻。

    世人皆看见乱世空局、唾手可得的帝王基业,唯独他看透繁华之下的暗流汹涌。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字字通透、句句深远:“诸位以为,今日中原虚空,是我刘氏天赐良机?”

    众人齐声应答:“正是!天时地利,尽归大帅!”

    刘知远微微摇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底藏着枭雄独有的审慎与算计:“非也。今日之局,是大乱之后的残局,是空城之下的危局。”

    “契丹北撤,不是全军溃败逃亡,是止损抽身、保全北疆根基。草原铁骑主力并未尽丧,北疆基业稳固。若我仓促称帝、贸然大举南下,逼得辽人孤注一掷、卷土重来,南北再战,中原万里河山必将再度糜烂,万千万民再遭兵祸。”

    “再者,中原连年战乱,赋税断绝,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州县残破、田亩荒芜、流民遍野、百业凋零。此刻称帝,看似坐拥天下,实则接手一堆烂摊子、一副千斤重担。稍有不慎,便是民心离散、藩镇反叛、四方倾覆。”

    一番话,冷静刺骨,点破全局,让一众热血激昂的文武瞬间沉静。人人心底暗叹,主帅城府之深、眼界之远,远非常人可及。

    苏逢吉沉吟片刻,躬身问道:“依大帅之见,如今大势已成、人心归汉,何时登基、如何布局,方为万全之策?”

    刘知远缓缓起身,踱步厅堂中央,目光望向南方汴梁方向,神色笃定、胸有成竹:“乱世称帝,不在急功近利,而在顺天应人。”

    “天下苦辽久矣,百姓盼汉家王师、盼中原正统久矣。耶律德光以异族入主中土,杀伐扰民、失尽民心,此乃天亡大辽、兴我汉家之机。我今日称帝,不为一己霸业,只为收复汉土、重整山河、安抚万民、终结乱局。”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沉声颁下第一道定鼎政令:“传我将令,三日之后,太原筑坛,祭天告地,登基立国!”

    满堂文武闻言,齐齐躬身跪拜,山呼千岁,声震整座节度使府,响彻太原全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福十二年,二月十五。

    太原城南,筑百尺高台,坛铺玄色锦缎,列旌旗、陈甲兵、备太牢、设礼乐,庄严肃穆、气势恢宏。当日天朗气清、霜风渐缓,万里长空澄澈明净,似是天眷汉家、预兆新朝开篇。河东全境将士、文武官吏、乡绅耆老、百姓代表齐聚坛下,人人屏息凝神、翘首以盼。

    刘知远身着十二章纹玄色通天冠冕,腰佩龙凤玉玺,步履沉稳、气度雍容,一步步登临祭天台。

    他立于高台之巅,俯瞰坛下万千军民,目光扫过满目汉家衣冠、遍地甲戈兵甲,胸中霸业宏图、家国情怀尽数翻涌。数十年来,五代更迭、江山易主、异族肆虐、中原沉沦,今日终于轮到汉家再起、山河重光。

    礼乐奏响,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祭天礼声响彻天地。

    刘知远手持祭文,朗声诵读,字字铿锵、句句赤诚,昭告天地、布告天下:废契丹伪朝、复汉家正统,立国号为汉,史称后汉,沿用天福年号,以示不忘前朝根基、体恤乱世苍生。

    祭文之中,字字皆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驱除胡虏、收复中原、轻徭薄赋、大赦天下、安抚流民、整肃吏治、终结战乱、安定山河。

    诵读既毕,刘知远焚香拜天、俯首祭地,行三跪九叩大礼,承接天命、登临帝位。

    坛下军民见状,齐齐跪拜在地,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彻山河、响彻四野。压抑半载的异族屈辱、乱世积苦,尽数在这一刻宣泄殆尽,汉家儿女的血性与底气,再度回归中原大地。

    登基大典落幕,新汉基业初定,刘知远即刻连下三道新政诏令,传布天下,彻底稳住新朝根基、收拢四海民心。

    第一道诏令,断绝契丹所有旧制、废除辽廷苛法,彻底抹去异族统治痕迹。停止一切对辽纳贡、取缔草原陋习、恢复汉家礼法、重启中原旧制,宣告汉家山河重归正统、再无胡虏僭越。

    第二道诏令,大赦天下、宽宥万民。凡中原百姓,此前迫于兵威、无奈依附辽廷者,尽数既往不咎;各州府官吏、将士,未曾助纣为虐、残害百姓者,一律留用、安稳任职;赦免天下流民罪徒,许其归乡耕作、安居立业。

    第三道诏令,减免全境赋税、体恤乱世苍生。因连年战乱、田亩荒芜、秋收无收,豁免中原各州全年夏秋两税,开放官仓、赈济流民,安抚孤寡、帮扶贫弱,让饱经战乱的中原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缓过气脉。

    三道诏令一出,天下震动、万民归心。

    此前饱受辽军劫掠、异族欺压的中原百姓,听闻汉家新帝登基、轻徭薄赋、大赦安民,人人奔走相告、热泪盈眶。半年以来悬在头顶的屠刀、压在肩头的苛税、藏在心底的屈辱,一朝尽数消散。

    乱世沉浮数年,百姓终于再见汉家天子、再遇安稳生机。

    新政传遍四方,天下藩镇闻风而动、纷纷归附。

    河北诸镇原本畏辽如虎、被迫臣服,如今见辽军北逃、汉家立国、新帝仁德,第一时间遣送使者、奉上降表、归还印绶、宣誓效忠。

    山东各州节度使,坐拥属地、拥兵自重,观望数月,此刻看清天下大势,尽数弃绝观望、归顺后汉,遣子入朝、质押忠心,杜绝割据叛乱之念。

    河南、关西、淮北大小州县,无一人再敢自立割据、无一人再敢依附异族,尽数开城纳降、奉新朝正朔、遵新朝政令。

    短短旬日之间,黄河两岸、大河南北,万里中原河山,尽数重归汉家掌控。异族肆虐中原的乱世浩劫,一朝终结,汉家正统再度执掌天下。

    四方归附的捷报接连传回太原,满堂文武喜庆沸腾,人人称颂新帝圣明、汉祚复兴。

    唯有刘知远依旧冷静自持、不骄不躁。他手持汴梁传回的密报,目光久久停留在“冯道孤身守城、安定空城、保全万民”几字之上,眼底神色深沉复杂,无人读懂他心中算计。

    苏逢吉上前躬身,压低声音进言:“陛下,如今天下藩镇尽数归附,中原大势已定。唯独汴梁一城,由冯道独自镇守。此人久居相位、名望滔天、深得民心,又曾仕辽半载,朝野议论纷纷、褒贬不一,需尽早处置。”

    刘知远抬眸,缓缓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苏逢吉沉吟道:“冯道屈膝事虏、身事伪朝,于气节有亏,依士林礼法、朝堂旧制,当贬黜追责、以正清风。可其孤身守城、保全汴梁数十万百姓,功德在民、民心所向,贸然追责,恐失天下民心。臣以为,当暂且安抚、召其入朝,观其心志、再做定夺。”

    刘知远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密报文纸,语气平缓却暗藏深意:“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世人皆骂冯道无节无骨、媚虏求荣,可孤纵观半年乱世,最有风骨、最敢担责、最能护民者,唯独冯道一人。”

    “辽军入主汴梁半年,杀伐四起、乱象丛生,若非冯道忍辱负重、居中周旋、极力阻拦,中原屠戮必更甚、百姓死伤必更多、州县损毁必更重。他背负一身千古骂名,替中原挡下滔天祸乱,替万民守住一线生机,这份隐忍、这份担当、这份仁心,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他放下密报,目光澄澈通透,道破乱世最深的真相:“世人空谈气节,临危尽数逃亡;冯道身背污名,逆势死守苍生。这便是乱世最讽刺、最真切的人心世道。”

    “传朕旨意,即刻遣使南下汴梁,宣召冯道北上觐见。礼遇有加、坦诚相待,不可轻辱、不可怠慢。”

    “另外,传谕军中、布告州县:凡过往依附契丹、被迫任职的文武官吏,一概既往不咎。新朝立国,重在安民、不在追责,重在治乱、不在清算。”

    诏令传出,朝野震动,天下人心愈发安稳。

    与此同时,汴梁城内,新旧交替的舆论风波,正悄然席卷整座帝都、蔓延整个中原。

    后汉立国、汉家重兴的消息传入汴梁之时,满城百姓奔走相告、欢腾一片。压抑半载的异族屈辱一朝洗去,汉家旌旗重临中原,人人热泪盈眶、人心大振。

    而伴随新朝建立、时局安稳,一场席卷朝野、士林、市井的舆论反转,正在无声发生。

    半年以来,冯道始终是中原士林、市井百姓唾骂的头号“失节之臣”。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张口闭口皆是“冯老无骨、屈膝事虏、卖国求荣、愧对汉家”。无数读书人、清流士子,执笔撰文、口诛笔伐,将其钉在乱世耻辱柱上,视作文臣气节的反面标杆。

    可如今尘埃落定、时局清明,所有人回头复盘这半年乱世棋局,终于有人悄悄醒悟、默默反思,看懂了冯道背负骂名之下的深重功德。

    市井乡野之间,最先响起不一样的声音。

    汴梁西城,一处寻常茶肆,木桌粗碗,烟气缭绕。往日里最喜跟风谩骂冯道的市井百姓,如今闲谈之间,语气尽数逆转。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端着粗陶茶碗,望着窗外晴朗天色,缓缓开口,声音沧桑恳切:“老夫活了六十余载,历经三朝更迭,今日才算看懂人心善恶、真伪气节。”

    旁边年轻茶客放下茶盏,好奇问道:“老伯何出此言?往日您不是常说冯太傅侍奉契丹,失尽汉臣气节吗?”

    老者放下茶碗,重重叹了一声,眼底满是愧疚与通透:“往日老夫愚昧,跟着旁人跟风唾骂、以讹传讹,错怪了忠臣仁臣啊!”

    “你们细想,契丹大军破城而入,后晋百官尽数卷金银家小逃亡之时,是谁留在汴梁?是冯道。辽军铁骑杀伐无度,打算血洗街巷之时,是谁日夜周旋、苦苦阻拦?是冯道。异族入主、法度崩坏、乱世倾颓之时,是谁稳住吏治、安抚流民、保全州县簿册?是冯道。”

    “这半年,我们人人躲在家中,紧闭大门苟全性命,不敢出声、不敢反抗。唯独冯道站在虏廷朝堂之上,顶着异族威压、扛着满城万民骂名,替我们挡灾避祸、保全性命。若无他忍辱负重、左右周旋,汴梁数十万百姓,早已尽数死于兵祸屠戮!”

    邻桌一名绸缎商户连连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附和道:“老伯此言不假!此前辽兵肆意入户劫掠,但凡稍有反抗便是杀身之祸。有一回契丹小将纵兵打算血洗城南里坊,正是冯太傅亲自登门,面见辽将,晓以利害,硬生生劝退乱兵。我一家老小,皆是靠他保全性命!”

    “世人只骂他屈身事虏,却不知他这一屈,换了中原百姓整整一年的安稳活命!”

    茶肆之中,原本高声闲谈的众人纷纷沉默,低头回想过往种种,心中生出愧悔。

    是啊,乱世最容易的事,是站在局外空谈气节、肆意指责他人;最难的,是身处局中忍辱负重、以身护佑苍生。

    那些高谈阔论、标榜清白的文臣士子,战乱来临、异族入城之时,尽数卷财出逃、避祸南方,弃城池、弃百姓、弃家国于不顾,保全自身清名、独善其身。

    唯独被万人唾弃的冯道,逆流留守、以身入局,背负千古骂名,默默扛下所有祸乱、所有屈辱、所有非议,硬生生为中原百姓守住了一年生机、护住了一城安稳。

    市井民心,彻底反转。

    从前人人唾骂、户户鄙夷的“叛臣”,如今成了百姓心中忍辱护民、功德无量的乱世仁臣。街头巷尾,再无谩骂诋毁,只剩感念称颂。无数百姓自发前往太傅府外,焚香祈福、感念恩德,感念这位满身污名、满心苍生的孤臣。

    可市井通透、万民醒悟,高高在上的士林清流、朝堂旧臣,却依旧固执己见、不肯释怀。

    新朝初立,太原朝堂侧院,翰林院一众文臣聚在廊下论道,依旧秉持着根深蒂固的气节礼法,对冯道极尽笔伐、不肯宽恕。

    一名年轻翰林士子,手持亲笔文稿,指尖攥紧纸卷,当众朗声诵读,言辞铿锵、气势凛然:“为人臣者,当死君之难、守国之节!国破君亡、异族入侵,当以身殉国、誓死不降,方为忠臣义士!冯道身事后晋,国亡不死、君辱不辞仍降,屈膝拜契丹伪主、身居虏廷高位,此乃失节叛国、辱没斯文!纵使小有功德,亦难掩大节有亏!”

    “小节之善,不能赎大节之失;一时之仁,不能掩万世之耻!此等无骨之臣,绝不可入朝辅政、玷污新朝庙堂!”

    一旁年长的老儒捋着花白胡须,缓缓点头,沉声附和:“后生说得有理。气节乃文臣立身之本,士人千古之基!失节者,纵有济世之功,亦难登大雅之堂、难入新朝朝堂!”

    旁边另一士子紧跟着开口:“冯道一日不曾谢罪悔过,一日不可为汉臣!新朝若容此人,便是坏千古礼法、乱万世清风!”

    满堂清流士子纷纷附和,人人振振有词、固守礼法。

    士林舆论,依旧刀锋凛冽、毫不留情。

    他们看得见市井称颂、看得见万民感念、看得见冯道护民之功,却依旧不肯放下心中教条、放下世俗偏见。在这些清流士子眼中,礼法气节是亘古不变的铁律,一旦屈膝异族、失却臣节,便是终身污点、万世耻辱,纵有滔天功德,亦无法洗刷半分。

    他们活在书本礼法、清流虚名之中,恪守着纸面之上的忠孝节义,却看不懂乱世浮沉的身不由己、苍生疾苦的无可奈何。

    有一名性格温和的老博士,私下试着为冯道辩解,言说其忍辱护民、有功于世,话音未落,便被一众清流集体驳斥,视作异类。

    “乱世有乱世的法度,士人有士人的风骨。若人人效仿冯道,国破则降、君亡则仕,天下还有气节可言、还有忠义可存吗?”

    这便是士林与市井最极致的割裂。

    万民看的是实事功德:一年忍辱,保全百万苍生、护住中原文脉、稳住乱世残局,功在当世、利在万民。

    士林守的是虚名礼法:一朝屈膝,便是终身失节、万世蒙羞,罪在礼法、耻在斯文。

    两种眼界、两种格局、两种人心,撕裂了新朝初立的朝野舆论,也铸就了冯道这一生最极致的矛盾与孤苦。

    汴梁太傅府中,庭院清静。冯道静坐院中石凳,听闻使者带回的朝野两极舆论,神色淡然、无悲无喜。

    秋风穿庭而过,吹落满院枯叶,簌簌落地、寂静无声。他一身素色常服,鬓边霜白愈发浓重,端坐石凳之上,手中捧着一卷残破的户籍册页,静静翻阅。半年以来,他昼夜不息、呕心沥血保全的州县户籍、田亩档案、民生文书,尽数完好无损、封存完备。这些不起眼的纸页,是中原百姓的根基、是州县治理的根本、是乱世文脉的火种,远比朝堂虚名、士林气节更为珍贵。

    王佑立于身侧,看着自家先生淡然自若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酸涩难平,低声叹道:“先生,如今市井万民尽知先生功德、人人感念您的护佑之恩。可太原士林清流,依旧执笔伐您、不肯释怀,字字诛心、句句苛责,全然不顾乱世实情、不顾万民死活,实在太过迂腐刻薄!”

    冯道缓缓合上册页,放在石桌之上,抬眼望向漫天霜天,声音平缓通透、无半分怨怼:“无妨。”

    “世人各有立场、各有执念。市井百姓亲历战乱疾苦、亲眼所见乱世真相,故而懂我隐忍、知我苦心。士林士子身居庙堂、饱读诗书,困于礼法教条、囿于清名枷锁,不见民间疾苦、不懂乱世无奈,故而责我失节、斥我无骨。”

    “他们守的,是千古礼法、万世清名,并无过错。我守的,是当世苍生、乱世生机,亦无过错。”

    道不同,不必相争;境不同,不必相融。

    他半生浮沉、历经四朝、看尽五代更迭、阅遍人心冷暖,早已看淡虚名荣辱、是非对错。

    世人爱清名,便去守清名;世人重礼法,便去守礼法。他只求守住心中一念、护住眼前万民,便足矣。

    王佑依旧愤愤不平,眉头紧锁:“可他们不分黑白、不辨真伪,一味笔伐诋毁,白白辜负先生半年苦心、万千功德!”

    冯道淡淡一笑,眼底澄澈通透,藏着半生通透与孤勇:“我当初俯身入虏廷,便早已料到今日结局。”

    “欲救苍生,必弃清名;欲稳乱世,必承非议。世间从无两全之法,既要护民济世,又要清白无瑕、万世称颂。乱世浮沉,总得有人弯腰负重、忍辱承骂,替世人挡住风雨、护住生机。”

    “他们不肯原谅,便由他们去。我无需世人谅解、无需士林称颂、无需朝堂洗白。万民心安、山河安稳、文脉不绝,便是我毕生所求、最大圆满。”

    话音落,秋风再起,满院枯叶纷飞。

    他孤身静坐庭院,背影清瘦孤寂,却如山岳沉稳、如磐石坚定。

    世人只知他半生圆滑、俯仰随世,却不知他一身风骨、万年不移。他的气节,不在纸面礼法、不在口舌称颂、不在青史虚名,而在苍生社稷、在乱世担当、在默默济世。

    数日之后,太原使者携帝王诏书,千里南下,抵达汴梁太傅府。使者一身朝服,神色恭敬,身后随从捧着明黄绢帛诏书,立于府门前。

    诏书言辞恳切、礼遇隆重,尽数彰显新帝敬重之心:召冯道即刻赴太原入朝,参议朝政、辅佐新君、共理山河,既往诸事,一概不问、尽数释然。

    王佑手持诏书,快步走入内院,欣喜上前:“先生!新帝圣明,知晓先生功德、体恤先生苦心,不计过往、礼遇相召。此番入朝,世人非议必将尽数消散!”

    冯道接过诏书,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字字恳切的帝王诏令,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欣喜雀跃、无半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缓缓开口:“刘知远雄才大略,今日善待我,是收拢中原人心,安抚旧朝官吏。可士林清议、礼法偏见、世俗桎梏,绝不会因一纸诏书、一次礼遇便彻底消散。”

    王佑一怔,低声问道:“先生,难道您不愿北上?”

    “非不愿。”冯道轻轻卷起诏书,指尖抚过绢帛纹理,“乱世未止,百废待兴。汴梁虽暂时安定,可州县残破,流民遍地,许多簿册文书尚待整理,官吏体系亟待重整。新朝初建,正需人辅佐,安抚四方。”

    “只是我心中清楚,我的孤臣之路、忍辱之途、济世之责,远未终结。”

    “乱世未平、风波未止、人心未和、礼法未融,前路依旧风雨漫漫、争议缠身。”

    冯道抬手,缓缓收起诏书,沉声开口:“整备行装,择日北上。”

    “新朝已立、山河重光,百姓初安、乱世初定。我当入朝,辅佐新君、规整吏治、安抚万民、保全文脉,护这汉家山河长治久安,护这乱世苍生再无流离。”

    暮色沉沉,残阳西坠,余晖洒满汴梁城头,照亮重归安稳的中原帝都,也照亮即将再度入局的乱世孤臣。

    北地霜寒渐退,汉家山河再兴。

    五代棋局再度翻覆,天下大势已然更迭。

    而冯道的故事,依旧在乱世浮沉之中,续写着最孤独、最隐忍、最赤诚、最动人的济世篇章。

    骂名犹在,功德已昭;山河再易,初心不改。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五朝孤臣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52/352467.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52467-96636444/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正文 第32章 汉祖称帝,山河再易)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五朝孤臣,谢谢您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