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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和糖》正文 第36章 妈妈出院

    林知意的妈妈出院那天,是三月十二号。

    早上六点,陆时衍就到了医院。他请了一天假,跟主管说家里有事,主管看了他一眼,问他什么事,他说女朋友的妈妈出院。主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去吧“。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主管在背后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医院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清洁工推着拖把车,拖把头上的布条是灰色的,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水迹在白色的灯光下发着光,然后慢慢变干,变成一道浅浅的灰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是单纯的刺鼻,是混着药味、酒精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闻久了会觉得鼻子发酸。走廊的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画着健康的肺、心脏、肝脏,还有一张画着糖尿病的注意事项,上面写着“控制饮食、适量运动、定期检测“。那幅画被贴了很久,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下半部分被人撕掉了一块,只剩下一半,露出下面另一张宣传画的一角,红色的,大概是献血宣传。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早上熬的小米粥。粥是他五点半起来熬的,熬了半个小时,放了红枣、枸杞、还有几片姜。姜片切得很薄,他说姜能驱寒,林知意妈妈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凉。他熬粥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小米的香味,混着红枣的甜味,还有姜的辛辣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厨房里慢慢地散开。他站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勺子是不锈钢的,锅把手也是不锈钢的,很烫,他拿了一块抹布垫着,抹布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破了,有几根线头露在外面。

    他走到病房门口,门是关着的。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林知意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地塌着,像是在打盹。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发尾搭在肩膀上,有几根头发翘起来,因为昨晚没睡好,头发有点乱。她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是她的那件旧羽绒服,深蓝色的,袖口有点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羽绒。椅子下面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条毛巾,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最上面。

    林知意的妈妈躺在病床上,半靠着枕头,正在看窗外。她妈妈头发花白了,脸色有点黄,是手术之后还没恢复过来的那种黄,嘴唇也有点干,微微起皮了。眼睛是单眼皮,和林知意很像,但眼角的皱纹比林知意多一些,深一些,像刀刻的。她妈妈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几道青色的血管,打点滴的时候扎过,血管旁边有一小块淤青,紫色的,已经变淡了,像一片褪色的花瓣。她妈妈的手腕上戴着一个住院手环,白色的,上面印着姓名、年龄、病区、床号,字迹已经模糊了,因为洗手的时候沾了水,墨水晕开了。

    他敲了敲门。林知意抬起头,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是熬夜熬出来的,比平时更明显。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开门。她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僵,是因为坐了一整夜,腿上的血液不流通,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一种麻麻的、刺刺的感觉,她揉了一下膝盖,然后继续走。

    “你怎么来这么早。“

    “给你带了粥。“

    “你熬的?“

    “嗯。“

    她接过保温饭盒,饭盒的外壳是塑料的,不锈钢的内胆还是热的,隔着塑料壳都能感觉到暖暖的温度。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小米粥的味道弥漫在病房里,暂时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她妈妈闻到粥的味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陆时衍,然后又看了一眼林知意。

    “这是……“

    “妈,他就是陆时衍。“

    她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很仔细的看,从头看到脚,从脸看到手,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每一处都不放过。她妈妈的目光停在他手上的时候,他的手正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点泥,是早上洗菜的时候沾上的,洗了很多遍,但还有一点残留。她妈妈又看了看他的脸,脸上有胡茬,早上刮过,但没刮干净,下巴上还有几根短短的胡茬,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了,但很干净,拉链拉得整整齐齐的,一直拉到锁骨。

    “阿姨,您好。“

    “你好。“

    她妈妈的声音有点哑,是手术后还没恢复好的那种哑,音调比平时低,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要用力才能发出声音。但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就是那种很平常的、很自然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林知意把粥倒进医院的碗里,碗是塑料的,白色的,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把碗端到妈妈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然后送到妈妈嘴边。勺子里的粥冒着热气,热气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小米粥的表面浮着几粒枸杞,红红的,像几颗小小的宝石。她妈妈张开嘴,吃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咽下去。她嚼得很慢,因为手术之后身体还没恢复,吃东西的时候要很小心,怕噎着。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林知意,说“好吃“。

    “是他熬的。“

    “嗯。“

    “你有心了。“

    陆时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在这种场合,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搓着,搓了一会儿,又分开,然后又交叉,反复了几次。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苹果,苹果是红色的,但放了很久了,表皮已经皱了,有几个地方瘪下去了,苹果蒂是干的,褐色的,旁边放着一把小刀,刀刃上有一点苹果汁的痕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糖霜。

    林知意喂妈妈吃完粥,把碗拿到洗手间去洗。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端着碗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由近及远,慢慢消失了。病房里只剩下他和她妈妈。她妈妈转过头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知意说,你帮她付了手术费。“

    “是。“

    “多少钱。“

    他顿了一下。“五万。“

    “五万。“她妈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来,指甲上有一道白印,是手术之后身体虚弱留下的痕迹。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泪光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然后被她眨了眨眼睛,收回去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六千多。“

    “六千多。你借了五万。“

    “嗯。“

    “你还有别的债吗。“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妈妈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胸腔里的空气慢慢地呼出来,带着一点颤音。她妈妈又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床单上有一道道折痕,被熨斗熨过,但折痕还在,像一道道浅浅的沟壑。

    “知意从小就吃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她上小学的时候,别的小孩都有新书包,她用的是一个破了洞的旧书包,她自己缝的,针脚缝得歪歪扭扭的,但她从来不说,从来不说自己苦。她上了大学,别的小孩都有家里寄钱,她靠奖学金,靠打工,一边读书一边在食堂打饭,端着盘子,一站就是四个小时,脚肿了,晚上回来脱鞋的时候,袜子都粘在脚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直吸冷气。毕业之后找不到好工作,就去便利店,值夜班,一值就是两年。她从来不抱怨,但我看得出来,她累。“

    她妈妈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然后继续说。

    “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她。她本来可以过得更好,但因为我的病,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在我身上,自己穿旧衣服,吃便宜的东西,住那么小的房子。她有时候来看我,我看着她瘦瘦的样子,心里难受,但我不敢说,怕她更难受。“

    她妈妈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光又出来了,但这次没有收回去,而是顺着眼角流下来,在她脸上的皱纹里慢慢地淌,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手指在脸上抹了一下,泪水被抹开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灯光下反着光。

    “知意,你找了一个好人。“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知意正好从洗手间回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洗干净的碗,碗上还挂着水珠,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滑,滴在地板上,发出很小的声音。她听到了妈妈说的那句话,站在门口,没有动,手指攥着碗,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看着陆时衍,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病房里对上了,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空气里残留的小米粥的香味,隔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清晨的光。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她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妈妈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妈妈的手,然后慢慢地把妈妈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妈妈的手很瘦,手指上全是骨头,皮肤松松的,像一层纸,摸上去凉凉的,软软的。她握着妈妈的手,握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陆时衍。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就两个字,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传到了她妈妈的耳朵里。传到了她自己心里。她说完之后,低下头,嘴角翘起来,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轻的笑,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扩散到整张脸,然后蔓延到眼睛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一颗星星在里面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但那种亮还在,只是藏起来了,藏在眼底,藏在心里。

    她妈妈也笑了,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了,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来,流到嘴角,流到下巴,然后滴在被子上,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圆形的湿痕。她妈妈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伸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拍得很轻,像是怕把她拍疼了。拍了几下,然后说“好,好“。

    陆时衍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母女俩,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搓了,安静地放着,指尖微微发凉,但心里是热的。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水迹,那是林知意端碗回来的时候滴落的,一小片水迹,圆圆的,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慢慢变干,边缘缩回去了,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小片淡淡的印记,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出院手续是他去办的。他拿着住院单,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排队。排队的人不多,只有两三个,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数钱,手里的钱是皱巴巴的,一张一张的,有十块的,有二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数了很久,数了好几遍,才交给收费员。收费员接过钱,一张一张地理平,放进验钞机里,验钞机发出嗡嗡的声音,钱从验钞机里过了一遍,然后收费员开了发票,递给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接过发票,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住院单递进去,收费员接了,看了一眼,然后说“医保报销的部分已经扣了,自费部分一共八千六“。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收费员接过卡,刷了一下,机器发出滴滴的声音,然后打印出一张收据,推过来。他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收据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扫了一眼金额,确认无误,然后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帮妈妈收拾好了东西。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毛巾叠好放在最上面,床头柜上的苹果被擦干净了,放进了袋子里,保温饭盒也洗好了,盖子拧得紧紧的,放在袋子的最上面。她妈妈换了一身衣服,是林知意三天前带来的,一件深紫色的棉袄,穿在她妈妈身上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子卷起来,卷了两圈,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毛衣是她妈妈自己织的,针脚很密,但有几处接线的痕迹,因为毛线不够了,接了一段别的颜色的毛线,颜色比原来的深一点,但不太明显。

    “走吧。“

    她妈妈站起来,腿有点软,手术之后身体还没恢复,走路的时候腿不听使唤,膝盖弯不下去,走路的时候要很小心,一步一步的。她扶着床沿站起来,林知意赶紧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扶稳了。陆时衍走过去,扶着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她妈妈走出病房,走出走廊,走出医院的大门。

    医院外面的空气很新鲜,是三月的早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但天边已经有一层淡淡的橘色,像橘子皮的颜色,慢慢地在天边铺开,越来越亮。空气里有一股湿湿的、凉凉的味道,是露水的味道,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炸油条的香味。医院门口有几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树枝光秃秃的,但枝头上已经有几个小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米粒,在晨光里反着光。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是绿色的,车门上写着“XX出租车公司“的字样,字已经掉色了,有几个字看不清了。他把车门打开,扶着林知意妈妈坐进去,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后座上,关上车门,自己坐进副驾驶座。林知意坐在后座,挨着她妈妈,握着妈妈的手,她的手指细长细长的,和妈妈的手指缠在一起,像两根藤蔓。

    出租车开动了,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倒退。医院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方块,消失在车窗外。路边的房子的外墙是白色的,但已经被岁月染成了灰色,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红红绿绿的,一层叠一层,在风里哗哗地响。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骑自行车的,有骑电动车的,有走路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迷茫和困意。

    “回哪里。“司机问。

    “城中村。“林知意说了一个地址,司机在导航上输入了地址,导航发出一个女声,说“前方路口右转“。车子拐了个弯,驶进了一条更窄的马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只有窄窄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道光斑,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金子。

    到了城中村,车子停在巷口,开不进去了。巷子太窄,出租车进不去。他付了车费,司机找零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找了很久才找够。他接过零钱,看也没看,塞进口袋里,然后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把林知意妈妈扶出来。

    她妈妈站在巷口,看着面前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歪歪扭扭的居民楼,楼上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随风飘动,有一只红色的袜子挂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她妈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住这里“。

    “嗯。“

    “挺好的。“

    她妈妈说完,迈步往巷子里走。林知意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但很稳。巷子里的路不平,有些地方铺着砖,有些地方是水泥,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积着水,水里有几只蚊子幼虫,在水面上慢慢地游。她妈妈走得很慢,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虽然身体还没恢复,但她的精神是好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看到女儿有了依靠之后,心里放下来的光。

    到了楼下,没有电梯,要爬楼梯。她妈妈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看林知意,然后说“我自己能走“。林知意没松手,还是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上一层,她妈妈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喘气的时候,胸口起伏着,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但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看到了女儿的幸福。

    终于到了四楼。林知意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团团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喵喵地叫了两声,然后看到林知意妈妈,愣了一下,歪着头看着她,耳朵竖起来,像是在辨认陌生人。然后它慢慢走过去,在她妈妈脚边蹭了蹭,尾巴竖起来,绕着她妈妈的脚踝转了一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妈妈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团团的头,团团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在手指间滑过。她妈妈摸着团团的头,笑了,说“你把它养得真好“。

    “它自己会长。“

    “不是,是你对它好,它才长得好。“

    林知意没说话,低头看着团团。团团又蹭了蹭她妈妈的脚,然后转身跑回床上,跳上床,缩成一团,眯着眼睛,尾巴盖在鼻子上,像一团橘色的毛线球。

    她妈妈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但很干净,很整齐。墙上贴着星空海报,窗台上放着绿萝,泡沫地垫拼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她妈妈看了一圈,然后看着林知意,说“你把这间屋子收拾得真好“。

    “跟您学的。“

    “别学我,学我不好。“

    “您哪里不好了。“

    “我运气不好。“

    “您的运气都给我了。“

    她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了很多皱纹,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笑起来的时候,皱纹里全是温柔。她妈妈伸手摸了摸林知意的脸,手指粗糙,指尖上有硬硬的茧,是在工厂里干活留下的,茧子摩挲着林知意的脸颊,林知意没有躲,闭着眼睛,把头往妈妈的手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俩,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地垫上,在地垫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是方形的,因为窗户是方形的,但边缘模糊了,因为光在空气里散开了。光斑正好落在她妈妈和林知意之间,把她们两个人连接在一起,像一条金色的桥。

    他悄悄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破的,光线一明一暗的,照在墙上,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红红绿绿的,一层叠一层。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但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捏来捏去。烟在他的手指间转来转去,纸烟卷被捏得有点变形了,烟丝从裂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低头看了看,把烟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烟丝,然后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蓝色的天空,没有云,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洗过的蓝布。

    他听到房间里传来林知意和她妈妈的笑声,笑声很轻,隔着一扇门,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到那种笑声里的暖意,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不烫,但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然后从胃里蔓延到全身。他靠在墙上,听着笑声,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了,翘得很轻,几乎没有幅度,但心里是热的,很热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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