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北走后,狄仁杰坐在灯下将那枚五瓣梅花的火漆碎屑又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入睡,只是将那枚碎屑与写着"蓝罗莎"名字的文书残片并排搁在桌角,然后熄了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在桌角照着那两样东西,自己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欧阳北离去时落在门边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畔回响——"罗刹索与五瓣梅花,同出隋宫旧物一脉。"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蓝主所持的罗刹索和他袖中这枚残梅火漆之间,就隔着同一段历史。那段历史藏在观天阁旧人的埋物之地中,而埋物之地的标记,就是这朵五瓣梅花的形状。
他躺下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还未亮透,值房的门便被人轻轻叩了两下。他起身开门,看见欧阳北站在门外,肩上还带着廊檐下未散的晨露。欧阳北手里捧着一只半旧的牛皮匣子,匣盖上的搭扣已经松脱了,露出里面一沓沓泛黄的纸页。他进门之后将牛皮匣放在桌案上,掀开盖子,让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亮匣中那些札记的封面。
"我昨夜回去翻了一整夜。"欧阳北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干涩,但精神反而比昨晚更集中了,"我师父手抄的这些札记,有的是他自己写的,有的是他从前人那里抄录来的。其中一卷专门记了观天阁的事,我之前翻过几页,当时没在意,昨夜把整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从匣中取出一卷用粗麻线订成的薄册子,封面上没有题签,只在左下角用墨笔写了一个很小的"阁"字。他将册子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摊平在桌面上,让狄仁杰过来看。那几页的墨色比前后都深一些,笔画也略显潦草,像是抄录者在某个深夜提笔疾书时留下的痕迹。
"观天阁,隋大业三年置于大兴宫地下一层。阁中分三司:藏器司掌符印重器,谱牒司掌宫闱秘录,卫护司掌巡察守卫。阁主直隶帝前,不受三省辖制。隋末之变后,阁主携所掌器物及骨干数人遁入民间,转以商贾身份隐于洛阳、长安两京之间。其后百余年,观天阁旧人一脉未绝,代代相传,惟不再以本名示人,而改称……"
那行字的末尾写着两个字,墨色比前文略淡一些,像是抄录者写到此处时笔尖已经干了,但他没有蘸墨续写,而是就着残墨将最后两个字拖了出来。狄仁杰凑近了看,那两个字是——"影楼"。
他将那两个字在日光下看了一遍又一遍,轻轻呼出一口气。影楼就是观天阁的后身。这个在江湖上存在了数十年的情报组织,它的源头竟然可以一路回溯到隋炀帝的暗卫体系。而如今影楼中分裂出来的"魅影"天字和地字,不过是这同一脉源流在不同阶段的再分化。观天阁的传承从未中断,只是每一代都换了新的名字、新的面孔、新的运作方式。
欧阳北翻到了册子的后面几页,那里有一幅用细笔勾画的兵器图。图上画着的是一根缠绕如蛇的长索,索身通体乌黑,尾部有一个微小的、看不真切的暗纹标记。图旁的注解写着:"罗刹索,藏器司所铸三件镇阁兵器之一。索身以乌金丝与蛟筋合编而成,不畏刀砍火烧,柔软如丝而坚逾铁石。索尾有暗记,为阁主亲刻,每代阁主继位时重刻一次,以志传承。索法共二十四式,历代只传阁主及阁主指定之人,不传外人。"注解底下还有一行附注,字迹更小,像是抄录者在后来翻阅时补写上去的:"据传此索最后一任公开持有人为观天阁末代阁主,隋末携索遁入民间后即再无其踪迹。今罗刹索若重现,当知观天阁旧人已再入局中。"
狄仁杰将那幅兵器图看了良久。画中的罗刹索通体墨黑,线条流动而绵密,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蛇,在纸面上盘曲成一道将散未散的弧线。索尾那个暗纹标记被画得很小,他凑近了看,似乎是一种极细的弧形纹路,但因为纸页经年老化,墨迹已经晕散开了,看不太清细节。
"你师父的札记里,有没有提到过五瓣梅花?"狄仁杰问。
欧阳北想了想,又将册子往后翻了几页。在末尾一处空白页的边角,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句不像是正文的批注:"梅印之制,起于隋宫旧物封缄之法。观天阁藏器司所出卷宗、器物、令符,俱以五瓣梅印封缄,以示源流。唐初太宗收编观天阁部分人员后,此印一度用于宫中机密文书。后因东宫之变,此印渐废,但旧印模并未销毁,辗转落入影楼旧人之手。"
东宫之变。这四个字将狄仁杰的目光从兵器图上拉了回来。贞观十七年的承乾谋反案、显庆年间的李忠废太子案、那十二个去向空白的东宫旧部、陈公公宿舍密函残片中的"太子旧部皆听",它们全部在"东宫之变"这个宽泛的时间框架之下依次排列着。五瓣梅花的印模从隋宫旧物中被保留下来,传到了影楼旧人手中,又被用来封缄那些与东宫旧部有关密信。而罗刹索与五瓣梅花同出一脉,说明蓝主持有的罗刹索和那枚残梅火漆印模之间,在更早的某一段历史中是从同一座阁楼里被同一个人带出来的东西。
欧阳北将那卷观天阁札记合上,放回牛皮匣中,然后抬头看了狄仁杰一眼。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已经浮着一层很薄很紧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各自咽了回去,只等着对方先说出口。狄仁杰先开了口:"观天阁的末代阁主从隋末带出了两样东西——罗刹索和五瓣梅印模。罗刹索传到了蓝主手上,五瓣梅印模用来封了东宫旧部的信。两条脉同出一源,如今在玉玺失窃案中重新汇合了。"
欧阳北将牛皮匣的盖子合拢,系好了搭扣。他拎起匣子站起来的时候,朝窗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将大理寺值房的窗纸照得透亮。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师父的札记里还写了一句话,我之前没留意,昨夜翻到末尾才看见——'罗刹索二十四式,末一式名为河洛归藏。此式施用时索身完全展开,能覆一丈见方的地面,寻常刀剑根本近不了身。据说这一式是当年观天阁为守护某一件密室重器而创的。'"他将牛皮匣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我去查查这一式的记载还在不在别的册子里。你有新的进展,让传信人找老地方。"
门合上了。狄仁杰独自站在日光渐盛的值房中,将那枚五瓣梅花火漆碎屑从袖中取出,搁在桌面上,让晨光正好落在它的花瓣纹路上。光线穿过碎屑边缘薄薄的蜡层,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圈半透明的影子。他想,蓝主的罗刹索最后一式名叫河洛归藏,而他手里这枚残梅火漆的出处也在河洛之间的某处。两样东西在同一个地名上停了步,像是两条各自走散了很久的路,在同一条岔路口同时拐向了同一个方向。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狄仁杰之魅影重重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52/352476.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52476-96616903/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正文 第四十八章 阁中遗卷)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狄仁杰之魅影重重,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