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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冒牌王爷》正文 第14章 来自古人的怀疑

    “王爷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那声音穿过了厚厚的棉帘子,穿过了书房的木门,清清楚楚地落进杨宁的耳朵里。这声音他听过——昨天早上在卧房里,正是这个声音的主人问他“王爷怎么不说话”,也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拉着他跑了小半个院子去吃那顿白水煮肥肉。

    “回娘娘的话,在。”门外守着的丫鬟低声应了一句。

    杨宁放下了手里正把玩着的那管紫檀木杆的狼毫笔,把它搁在了笔山上面。那支笔他拿在手里转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实在是无聊得紧。听到门外的动静,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目光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说来也怪,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好吧,他确实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但此刻听到一个清朝女子的声音,心里头居然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棉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股冷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然后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正是昨天那位穿粉色褂子、说汉话的福晋。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褂子,褂子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淡蓝色的滚边,下身是同样颜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花。整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像是雪地上倒映的月光。她头上梳着两把头,发间簪着几支素净的银簪,不像昨天那样满头的金玉步摇,反倒更显出几分端庄沉静的气质来。

    她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书案上那堆被杨宁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本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走到杨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交叠在腰间,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礼,额头微低,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好听是好听,就是带着一股子让人亲近不起来的距离感。

    “参见王爷,王爷万福!”

    杨宁打量着她,脑子飞速地转着。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位正宫娘娘叫什么名字。昨天吃饭的时候她倒是说了不少话,但一句都没提到自己的名字,他也不好意思直接问。不过刚才他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百无聊赖之下翻了翻书架上那些书,倒是在一本书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那本书藏在一堆正经史籍中间,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翻开一看才知道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一本私人札记。里面的内容说不上是日记,更像是随手记下的一些杂事和感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涂了墨疙瘩,一看就不是什么有学问的人写的。杨宁耐着性子翻了几页,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了这样一段话——“兰儿性沉静,不苟言笑,然治家有方,余敬之。”旁边还用小字注了一行——“舒兰,伊尔根觉罗氏。”

    “兰——嗯,舒兰?”

    杨宁试探性地开了口,把“兰儿”两个字咽回去了一半。他本来想叫“兰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这个称呼太亲昵了,万一是人家两口子私下里的称呼,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来,未免有些奇怪。

    然而对方已经听到了。

    舒兰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颊上浮起了两团极淡的红晕,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两滴胭脂水,浅浅的,淡淡的,转瞬即逝。如果不是杨宁正好盯着她看,恐怕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微微低下了头,似乎被叫了闺名,有些不好意思。

    杨宁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舒兰,正宫福晋,满人,姓伊尔根觉罗。这个姓氏他在写小说的时候翻过资料,伊尔根觉罗氏在满洲八旗里算不上顶级的大姓,但也是中等偏上的贵族,和爱新觉罗宗室世代通婚。至于她名字后面那个“珊琳”,他在札记里也看到了,但不太确定那是她的字还是号,或者是札记主人随手记下的另一个名字。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外的棉帘子又被人掀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昨天那个哭哭啼啼的小美女。她今天没有哭,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也不红不肿,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比甲,比甲上绣着几枝折枝海棠。她的个子比舒兰矮了半个头,身材也更纤瘦一些,站在门口的时候,背后的雪光透过棉帘子的缝隙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了一层柔光里。

    杨宁在札记里也看到过她的信息——“棠儿,沈氏,汉军旗,性柔婉,好哭,然甚得余心。”札记的主人用词不多,但“甚得余心”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这位沈棠儿,虽然是个汉人,地位不如舒兰这个正宫福晋,但显然是这具身体原主人最宠爱的一个。

    “棠儿。”

    杨宁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叫“舒兰”的时候自然了不少。反正这位是个爱哭的主儿,应该不会像舒兰那么精明难缠。

    棠儿听到杨宁叫自己的名字,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两个浅浅的酒窝在嘴角绽开,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的灯笼,一下子就明媚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动作比舒兰稍微随意了几分,但依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然后两个人就站在了一起。

    舒兰在左边,棠儿在右边。一个是满人贵族,端庄沉静;一个是汉军旗的姑娘,娇俏可人。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倒是赏心悦目,可杨宁看着她们并肩而立的场面,心里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这种感觉就像你在教室后面偷偷看手机的时候,突然发现班主任和后桌的纪律委员同时朝你走过来——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犯了什么事,但你的第六感已经在疯狂地拉警报了。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开了口。

    “王爷,您独自居住在这边,为何事后不通知妾身?”

    发话的是舒兰。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冷平淡,不带什么情绪,听不出是在责备还是在关心。她的目光落在杨宁的脸上,平静而沉稳,像是在审阅一份公文,而不是在跟自己的丈夫说话。

    杨宁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嘴上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他搬来这座老宅子住,说到底就是一时兴起,看到那扇朱红大门觉得气派,就想进来住一晚,根本没想那么多。但现在舒兰把这个问题问到了他脸上——你一个王爷,放着好好的王府不住,突然搬到老宅子来,连自己的福晋都不通知一声,这合理吗?

    这当然不合理。

    杨宁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他忽然灵光一闪——对啊,我不是让人通知了吗?不对,我好像没让人通知。但谁说我一定没通知呢?说不定是底下人没传达到位呢?

    “这——哦,本王不是给太监们说了吗?对,本来不是说了吗?”杨宁突然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疑惑,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舒兰的表情,心里暗暗祈祷这一招能管用。

    舒兰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她的眉毛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棠儿。

    棠儿立刻接上了话,语速比舒兰快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少女特有的伶俐劲儿,眼神里还闪过一丝小得意,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

    “胡说,妾身刚才问了守门的太监和随行的几个丫鬟,都说王爷您一个字都没提过!”棠儿说着,微微嘟了嘟嘴,像是在撒娇,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没有撒娇的意思,反倒是句句都戳在杨宁的痛处上。

    杨宁心里咯噔一声。该死,忘了这一茬了。他出府的时候只带了老太监和几个护卫,府里留守的太监丫鬟根本不知道他要去哪。这些小丫头片子,平日里看着温温顺顺的,关键时刻倒是机灵得很。

    他低下头,假装在沉思,实际上是在拼命运转他那颗写小说写出职业病的脑袋。一旦暴露了,他可能会迎来杀身之祸。这个时代冒充王爷是什么罪?他没查过《大清律例》,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欺君之罪,那是要掉脑袋的,搞不好还要株连九族。虽然他没有九族可以株连,但他的脑袋只有一颗,掉了就没了。

    想到这儿,杨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偷偷看了看舒兰——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像是能看透所有的伪装。他又看了看棠儿——棠儿倒是没有什么敌意,只是歪着头看着他,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不行,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他必须找一个替罪羊。谁是最好的替罪羊?当然是底下人。反正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太监们难道还敢跟王爷对质不成?就算对质,他们也不敢说王爷没吩咐过,只能认栽。

    想明白了这一点,杨宁的表情瞬间变了。

    “大胆!”

    他一掌拍在书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砚台都跳了一下。案头那支紫檀木杆的狼毫笔被震得骨碌碌滚了出去,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差一点就掉到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面前两个美女都吓了一跳。棠儿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缩了起来。舒兰倒是没有后退,但她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有想到王爷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但这两个人到底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舒兰很快镇定了下来,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只是目光更加专注地盯着杨宁,等着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棠儿也跟着站定了,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不敢再嘟嘴撒娇了。

    “这群大胆的奴才!竟敢违抗本王的命令!”杨宁振振有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上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目光越过舒兰和棠儿,直直地瞪向门外,“来人!”

    他的声音很大,估计连院子外面的人都能听见。话音刚落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三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打头的正是昨天那个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山东小太监,后面跟着两个年纪稍长一些的。三个人一进门就看到王爷怒发冲冠地站在那里,福晋和侧福晋站在一旁脸色各异,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王明明给你们说了,要通知兰儿,还有棠儿!”杨宁伸手指着那三个跪在地上的太监,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你们这群奴才,为何违抗本王的命令?啊?”

    “啥?”跪在最前面的山东小太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茫然,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的脑子显然还没转过弯来——王爷什么时候吩咐过要通知两位福晋了?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是旁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太监比他机灵多了。这个老太监在府里当了几十年的差,什么场面没见过?主子发怒的时候,最好的应对方法不是辩解,而是认错。管你有没有错,先认了再说,认得越快越好,磕得越响越好。他几乎是在杨宁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就切换了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惶恐,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汗珠,脑袋砰砰砰地磕在地砖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旁边的两个小太监看到前辈都这样了,哪还敢多问什么,赶紧跟着一起磕头。一时间,书房里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如同捣蒜一般的磕头声,三个人此起彼伏,跪在那里抖成了一团。

    杨宁站在书案后面,双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这三个跪地磕头的太监,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险。幸亏这个老太监机灵,配合得好,要不然刚才他那一嗓子喊出去,要是底下人全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就真的收不了场了。可光是骂几句还不够解气,不够真实。他必须摔点什么东西,把这场戏做足。他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桥段——主角发怒的时候必然要摔东西,摔得越响越好,摔的东西越贵越好,这样才能显得你是真的在发火,而不是在做样子。

    杨宁开始左顾右盼,在书案上迅速扫了一圈。

    砚台?不行,那方端砚一看就值不少钱,而且砚台里有墨汁,摔了溅得到处都是,回头还得收拾。笔洗?不行,那是汝窑的,天青色的釉面美得让人舍不得碰。青花瓷的画缸?更不行,那玩意儿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年头了,摔了简直是犯罪。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支被他震落的狼毫笔上。这笔刚才被他一掌拍得滚到了桌角,笔杆是紫檀木的,笔头是上好的狼毫,放在现代怎么也得值个几百上千。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东西相对便宜,摔了不心疼,而且毛笔这东西扔出去有视觉效果,笔杆在空中转几个圈,再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动静不大不小,不至于太夸张,也不至于太没气势。

    杨宁抄起那支毛笔,抡圆了胳膊朝地上砸去。毛笔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笔杆和笔头分离,啪嗒一声摔在了青砖地面上。笔杆骨碌碌滚到了舒兰的脚边,停下了。

    然后杨宁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案,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气得不轻的样子。实际上他是在喘气——刚才那一番表演实在是太消耗体力了,比他熬夜码一万字还累。

    屋子里安静了两息。

    “爷,您可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棠儿走上前来,微微歪着头,语气又软又甜,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杨宁,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瞧着乖巧极了。

    杨宁看着棠儿那副乖巧可人的模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心想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棠儿的肩膀,看向站在后面的舒兰。

    舒兰依旧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双手交握的端庄姿态。她没有像棠儿那样走上前来哄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注视着杨宁,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杨宁被她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棠儿好糊弄,可这位正宫娘娘没那么好骗。她既没有被他突然发火的举动吓住,也没有被棠儿的撒娇转移注意力,就那样一直盯着他,从头到尾都盯着他,像是个在看戏的人,在看台上唱念做打,既不喝彩也不拆台,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让他心里发虚。这种冷静得过分的人,反倒比那些情绪外露的人更难对付。你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招数来应对。

    不好糊弄。

    杨宁在心里默默地给舒兰贴上了这个标签。同时他也在心里暗暗决定了一件事——以后在这座王府里,他最需要小心的人,不是那个爱哭的棠儿,而是这个不怎么爱说话的舒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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