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山,温家老宅。
这一夜,下着雪。
雪落在温家门前那一对蹲了两百年的石狮子头上。
正厅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落地的老灯,昏黄,照着一地的狼藉。
翻倒的椅子,碎了的茶盏。
还有几张脸。
那些脸是温家的老人,是这个家族里说得上话的几位长辈。
他们都站着,谁也不敢坐,也不敢出声。
厅正中跪着一个人。
温江。
温家的二把手,温云的表弟。
他此刻跪在地上,一条腿是软的,另一条腿在抖。
那件昂贵的中式外套,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汗湿的白衬衫。
他抬起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是破的,
“云哥,都是一家人。”
……
温云站在他面前。
五十岁的男人,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常衣裳,手里握着一把枪。
黑的,枪口垂着,指着地面。
“一家人。”温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样一间安静的厅里,不高的声音,反而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温江,你跟我说,一家人。”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火。
十九年了,火早就熬灭了。
剩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西山这场雪。
“十九年前那个雨夜,我的两个女儿被人从这个家里抱走的那个雨夜。”
“你在哪儿?”
温江的脸白了。
“你调走了西院的人,你说,那晚下大雨,路滑,让守夜的都回去歇了。”
“歇了。”
温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
“我的女儿就是在那一晚,没的。”
……
厅里静得可怕。
那几位长辈里,有人的呼吸重了一下。
温江张了张嘴。
“云哥,我……”
“别叫我云哥。”温云打断他。
“这十九年。”温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我没查那个雨夜。”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查吗。”
温江不敢答。
“因为我一查,这个家就得乱,你手里有人,四叔手里有钱,三房那边跟外面还有牵扯。”
“我要是那时候动你们,翻遍温家去找那个雨夜的漏洞。”
“这个家会打起来。”
“会死人。”
温云停了一下。
“会牵连到……我那两个还活着的女儿。”
……
有个人站在通往内厅的门后头。
苏婉仪。
温云的妻子。
四十五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常旗袍,外头搭了一条披肩,手指扣在那道门的木框上。
她一直站在那儿,从枪被拿出来,她就站在那儿。
没有进去。
这是温云的事。
是这个男人熬了十九年、要在今夜了结的事。
苏婉仪站着,看着自己丈夫那道笔直的背影,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
“所以我等。”温云说,“我等在这个家我一句话,能顶一万句话的那一天。”
“我等到今天。”
他终于抬起了那只握枪的手。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了温江的眉心。
温江“扑通”一下,整个人趴了下去。
“云哥饶命!”
他抖得像筛子,“是我猪油蒙了心!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说不定还活着!
你要找,我帮你找!”
“云哥!念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
“从小一起长大。”
温云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啊。”
“我三岁那年,你把我推进过西院的池塘。”
“我记得。”
他顿了顿,“我女儿要是活着。”
“今年十九岁。”
“三岁。”
“十九岁。”
温云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说了一遍,像是在算一笔账。
一笔他算了十九年的账。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
一声闷响,不大。
在这样一栋厚墙深院里,那声响被雪吞掉了大半。
温江倒下去了。
那双一直往温云脸上瞟的眼睛,睁着,再也瞟不动了。
血在地上慢慢洇开,洇进那些碎瓷片的缝里。
厅里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敢。
那几位长辈,一个接一个,慢慢地低下了头。
温家长达十九年的内部动乱,在这一声闷响里结束了。
温云站着,握枪的手垂了下去。
还是稳的,一丝不抖。
……
“都下去吧。”温云说,声音疲惫。
那几位长辈如蒙大赦,躬着身,一个一个退了出去。
厅里空了。
温云弯下腰,把那把黑色的枪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云哥。”
门后的人终于走了进来。
苏婉仪走到他身边。
“婉仪。”温云转头看向苏婉仪。
“结束了,都结束了。”
“这个家从今往后,是我说了算。”
苏婉仪没说话,伸出手替他理了理皱了的衣领。
手在抖。
……
“云哥。”她理着衣领,“我们的孩子。”
“十九年了。”
温云“嗯”了一声。
“书瑶,二月十四生的,早上七点二十。”
“幼宁,七点四十。”
“隔了二十分钟。”
苏婉仪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书瑶是姐姐,抱出来的时候,比幼宁沉一点点。”
“护士说,姐姐将来个头会高些。”
“我那时候还想。”
苏婉仪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那时候还想,等她们长大了,一个高一个矮,站在一块儿,多好看。”
……
温云喉结动了一下。
“婉仪,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苏婉仪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热的,
“云哥,十九年了,我连她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连她们……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书瑶爱哭还是爱笑,幼宁怕不怕黑。”
“我都不知道。”
“我是她们的妈。”
“我什么都不知道。”
……
这几句话,她说得很平,没有嚎,没有哭天抢地。
就是那么一句一句,平平地说出来。
可正是这平平的一句一句,把温云那杆挺了十九年的背,压弯了。
他缓缓地坐到了旁边那张翻正过来的椅子上。
这个刚刚一枪结束了一场十九年动乱的男人。
坐下来,肩就塌了。
“是我,是我没用。”
“我是她们的爹。”
“我守着一座万亿的家业。”
“但我连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护不住。”
……
苏婉仪蹲下身,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不怪你,云哥。”
“你要是那时候乱来,牵连到孩子,她们……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你等了十九年。”
“你没有一天不想她们。”
“我知道的,你床头那个抽屉,锁着的那个。”
温云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知道里头是什么。”苏婉仪的眼泪又下来了,“两顶小帽子。”
“出生那天,护士给她们戴的。”
“一顶粉的,一顶黄的。”
“你锁了十九年。”
“你以为我不知道。”
……
温云闭上了眼睛,那双十九年没落过泪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婉仪。”他说着,声音哑了,“我每年,她们生日那天都开一次那个抽屉。”
“就看一眼。”
“看一眼,就锁回去。”
“我怕看久了,忍不住就要去找她们。”
“我一去找。”
“这个家就能要她们的命。”
“我只能等。”
“等到今天。”
……
“云哥。”苏婉仪握住他的手,“我们去找她们,好不好。”
“现在,你说了算。”
温云睁开了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妻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好,找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按了一个内线。
“老周。”他对着话筒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冷,“进来。”
……
进来的是温家的老管家。
不是温博那样的。
是真正伺候了温家三代人、头发全白了的老周。
老周进门,看见地上那摊,脸上一点异色都没有,只是低着头,等吩咐。
“查全国十九岁的双胞胎女孩。”
老周记着。
“还有两个人。”温云顿了顿,眼里那点冷,又沉了几分,“温博,宁慧。”
“十九年前从这个家跑出去的。”
“一个是我原来的管家。”
“一个是这院里的仆人。”
……
“老爷。”
老周低声问,“要不要……动用一下市面上的关系?大张旗鼓地找,快。”
“不。”温云一口否了。
“不能大张旗鼓。”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落着雪的夜。
“温博这个人,我了解,心眼小,胆子也小,跟老鼠一样。”
“你一惊动他,他立马就带着孩子换地方,钻进洞里,再也找不着。”
“甚至……”
他停住了。
那句话,他没说出来。
可苏婉仪懂了。
甚至狗急跳墙,撕票。
那可是她的孩子。
……
“暗着查。”温云说,“动用我们自己的人,一个城一个城地筛。”
“查户口,查学籍,钱不是问题。”
“时间。”
他握了握拳。
“也不是问题了。”
“我等了十九年,再等几个月,等得起。”
……
老周应了,正要退下。
“老周。”苏婉仪忽然叫住他。
“太太。”
苏婉仪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
“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过得好不好,你告诉我一声。”
“她们要是过得好。”
“我就……我就谢天谢地。”
“她们要是过得不好。”
她说到这儿,声音就哽住了,没往下说。
“她们要是过得不好,那些让她们过得不好的人。”
“我一个都不放过。”
温云轻轻地替苏婉仪把那句话说完了。
……
老周退下了。
温云走过去把那盏昏黄的落地灯关了。
又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雪光,透进来一点。
清冷的白。
“婉仪。”他站在那条雪光里,忽然说,“你说,她们现在在干什么。”
“十九岁。”
苏婉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那片雪,“该上大学了。”
“说不定,正在念书。”
“说不定,在睡觉。”
“云哥,你说,”
苏婉仪的声音软下来,“她们长成什么样了。”
温云没答,答不上来。
他脑子里的女儿,还停在两个月大。
一个安静地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个攥着小拳头哇哇地哭。
十九年了。
那两颗黑葡萄长成什么样了。
那个哭声,变成什么样了。
……
“书瑶该有你高。”
温云忽然说,“你个子高,她随你。”
“幼宁小时候就比姐姐小一圈,长大了,估计也比姐姐矮点。”
苏婉仪跟着他想,脸上有了一点笑,“一高一矮,站一块儿,多好看。”
“她们要是在一块儿,姐姐会护着妹妹吧。”温云说。
“会的。”苏婉仪很笃定,“书瑶那孩子,生下来就稳,她一定护着妹妹的。”
“这十九年,一定是姐姐护着妹妹的。”
……
温云“嗯”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是两顶小帽子。
粉色的,黄色的,已经旧了,边上起了毛。
他没锁在抽屉里。
今晚他带在了身上。
“今晚,我把它带出来了。”温云说,“我想着……”
他没说下去。
苏婉仪看着那两顶帽子,眼泪又满了。
“想着,动手之前,”她替他说,“摸一摸。”
“对。”温云说。
“摸一摸。”
“我怕我今晚,回不来。”
……
苏婉仪伸出手和他一起捧着那两顶小小的、旧了的帽子。
两个人的手捧着帽子,像十九年前,捧着那两个只有一点点沉的、他们的女儿。
“书瑶。”温云轻轻念了一声。
“幼宁。”苏婉仪接着念。
这两个名字是她们在襁褓被抱走的第二天,含着泪在纸上写了又写、给女儿起好的名字。
十九年。
他们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叫了十九年。
……
“云哥。”苏婉仪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雪,“等找着了她们。”
“我要给她们做饭。”
“亲手做。”
“书瑶幼宁爱吃什么,我就学着做什么。”
“我要给她们掖被角。”
“一个一个地掖。”
“掖到她们嫌我烦。”
她笑了,眼泪却顺着脸往下淌。
“我做了十九年的梦。”
“梦里就想给她们掖一次被角。”
“就一次。”
……
温云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妻子。
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却在笑的脸,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会的。”
“你会给她们掖被角。”
“天天掖。”
“我温云说话算话。”
“书瑶。”
“幼宁。”
“爸爸妈妈来接你们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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